2020年Daily Journal年会文字实录

芒格:会议现在开始,各位请就坐。欢迎来到天主教大教堂。这座教堂可不一般,没参观过这座教堂的,建议你们去里面好好看看。别看它外面破旧不堪,你进到里面,一定会为它高超的建筑艺术而赞叹。告诉大家一个消息。我们的董事彼得·考夫曼 (Peter Kaufman) 在这座教堂的管理委员会任职,谁想把自己的骨灰盒与格里高利·派克(注:Gregory Peck,美国著名电影明星)的安放在同一面墙壁,可以和彼得联系,费用是 10 万美元。我们是做生意的,讲究个“利”字。你死都死不起。

我手里有份稿子,我先照稿念,把会议的正式流程走完。然后,我简单讲几句。讲完之后,回答各位的提问。

首先,我要介绍出席此次会议的管理层。我是查理·芒格,董事会主席,出席本次会议的其他管理层成员有董事会副主席瑞克·盖林 (Rick Guerin)、首席执行官盖瑞·萨尔兹曼 (Gerry Salzman),还有你们许多人都认识的彼得·考夫曼。我眼睛看不太清楚,上年纪了,没办法。我们的新董事 Gary Wilcox、Mary Conlan,还有 Daily Journal 的副总裁米歇尔·史蒂文斯 (Michelle Stevens)。米歇尔负责我们的止赎权公告业务,她为我们赚了很多钱,是我们的功臣。

我们的财务会计 Maryjoe Rodriguez,她是公司的支柱。Daily Journal Technologies 副总裁 Ellen Ireland,他是公司的老员工,也是公司的顶梁柱。财务部门的工作人员还包括 Ernest Miranda、Andy Richardson、Martin Cassis 和 Guat Milner。我们之前辞退了两名会计,我们对公司现在的财务人员非常满意。

说句题外话,现在做会计,真是不好做。会计这行,不好干,特别是在我们这样的公司。就说今年在波音公司做审计的那些会计,他们赚那份钱得多难,这活太难干。

接下来,我们继续会议的正式流程,然后回答提问。谁有授权委托书没提交,也用不着交了,反正我们手里有绝大多数的投票权。

Ellen,请报告参加本次会议的股东人数,以及其持有的股份数。

[陈述出席股东大会的股东情况]

谢谢。下面继续流程中的各项内容。

第一项是选举董事会成员。我们手里有足够的投票权选举我们提名的董事,因此,我在此宣布,所有提名董事入选。

每位董事的得票数还挺有意思的。我的得票数不是最高的,公司里最重要的人物、首席执行官盖瑞·萨尔兹曼,他的得票数是最低的。我的得票数和盖瑞差不多。其实都没差多少,我们的得票数都很接近。

我想起了一件好笑的事儿,给我们做审计的是普华永道。有一次,普华永道解雇了一个员工,结果这位前员工大闹股东会现场,把普华永道一顿臭骂。我们美国的股东会很奇葩。

现在啊,美国的各大公司,大股东清一色是指数基金,没几个例外的。美国企业的投票权落到了一小撮指数基金管理者手里,真是奇了怪了。这不是谁事先安排的,它就这么发生了,天知道将来有什么后果。

好吧。第二项提案是批准我们推选的独立执业会计师。我们手里有足够的投票权,通过就完了。董事会审计委员会选举 Scott Milner 作为独立执业会计师。

第三项提案是通过公司章程修正案,采纳以简单多数的方法选举董事。加州要求我们这么做,那我们就通过。好,通过了。具体的表决数字,我就不读了,也没人愿意听。

第四项提案是关于盖瑞薪酬的建议,这项提案同样获得通过。要说公司上下,谁最配拿自己那份薪酬,绝对是盖瑞。

好了,现在需要提出一项动议,宣布此项环节结束,进入问答环节。有人附议吗?全部赞同?此项环节结束。

【芒格讲话】

我先简单讲些和公司经营相关的东西,然后回答提问。

我们公司最早只是一份小报,靠刊登启示为生。后来,我们逐渐成长为一家非常成功的法律日报,获得了垄断地位,加州所有的上诉法庭都在我们这里独家公布判决结果,我们的报纸是加州的每个律所必须订阅的。我们这份报纸还做了许多其他有用的事。我们虽小,但深耕利基市场,盈利能力很强。过去,在美国,像我们这样的报纸有很多,它们占据独特的利基市场,稳稳地赚大钱,经营起来还特别轻松。

随着时间的推移,科技进步令美国的报纸日渐式微,像我们这样的小报也难逃厄运。营业收入越来越低,经营成本丝毫不少,大大小小的报纸都行将就木。

伯克希尔哈撒韦旗下曾拥有大约 100 家报纸。面对现实,这些报纸都走到了尽头,再优秀的管理层都不能让它们起死回生。报纸死了,我很难过。这些报纸在活着的时候,它们不经意间担负起了监督政府的职责,人们将报纸称为“第四权”。报纸的这个地位不是建国者勾勒出来的,而是资本主义的偶然产物。受益于美国的两大优良传统,裙带关系和垄断经营,当年的那些报业巨头一跃成为社会的风云人物。别看他们都是些信奉裙带关系的垄断资本家,其中还有不少是酒鬼,他们对社会的贡献却不亚于立法者。现在他们都成了过眼云烟,取而代之的是电视中喷涌而出的各种愚蠢观点,人人都在看,人人都相信。《新闻周刊》(Newsweek)、《时代周刊》(Time) 等杂志和大大小小的报纸退出了舞台,拉什·林博 (Rush Limbaugh) 之流的右翼,还有同样不堪的左翼,他们粉墨登场,这是美国的损失。木已成舟,只能扼腕叹息。报纸偶然间成为第四权,担负起监督政府的职责,恪守新闻的真实原则,为社会做出了巨大贡献。没想到报纸就这么成为了过去。

Daily Journal 公司是个特例,Daily Journal 不会消失。即使我们所有的报纸业务都没了,我们还有大量证券。与大多数报纸相比,我们的境遇好很多。我说报纸死了,但《华尔街日报》(Wall Street Journal)、《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 等不在此列。有些报纸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消亡,但总的来说,报纸大势已去。Daily Journal 不可能说死就死,让股东两手空空,因为我们持有大量证券。

另外,我们还在开展一项新业务,这就是 Journal Technologies。报纸业务萎缩了,我们希望 Journal Technologies 能顶上来。Journal Technologies 开展电脑软件业务,主要服务法院和政府部门的客户。我们的软件可以简化繁冗的流程、减少人工操作导致的错误。我们这项业务做起来很辛苦。

一般的软件,像老师上课用的教学软件,或者是雪佛兰经销商用的会计软件,这样的软件好赚钱,因为都是标准化的东西,大批量生产出来,谁都能直接用,很简单。

我们不一样,我们的客户是各种各样的政府机构,它们每一家都有特殊的要求,而且都非常官僚,繁文缛节特别多,什么事都做得特别慢。我们要和政府的许多律师、顾问打交道,还有繁琐的招投标流程。我们做的这项软件业务其实是特别辛苦的,漫长的看不到尽头,实施起来困难重重。正因为如此,很多人根本不愿碰这个活。他们想做轻松的,把软件大批量生产出来,分发到云上,然后数钱就行了。我们的业务需要大量人员去部署,帮助世界各地的法院实现法庭文书自动化。

我们的法院高效自动化软件将来一定能成,但是我们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无论是参与政府招标,还是和众多顾问打交道,都是非常棘手的差事。没好脾气不行,没巨大的耐心不行,没非凡的才能不行。只能咬着牙坚持,不管钱赚得多慢,官僚多难忍受,真是特别特别不容易。

虽说困难重重,而且管理层都垂垂老矣,我们做得还不错,别问我为什么,也算是个奇迹了。我们做对了很多事,才有今时今日。我们面前的市场很大,但不会一帆风顺。

至于我们的客户,我们和客户的关系很融洽。我甚至爱上了澳大利亚政府。他们真是好啊。澳大利亚要实现法庭自动化,真了不起。他们选择了我们,真有眼光。谁能想到他们会选择 Daily Journal 这个不起眼的小公司为澳大利亚的所有法院服务?我看我们的合作能行。他们怎么就选择了我们这么一家小公司呢?他们怎么就觉得我们能行呢?

我觉得我们能把澳大利亚拿下,很重要的一点在于,我们的绝大多数对手太烂了。所以我们这点成绩,没什么好夸耀的。

我们要付出长期的努力,这是一场持久的战斗。旁人可能难以理解,我们根本用不着做这份工作,却仍然在这里坚持着。

这场会议之前,盖瑞刚刚向董事会做了一场长篇报告。我们的工作很艰难,但大家的意志很坚定,都决心一直干下去。再棘手的问题,再令人抓狂的情况,我们都要挺过去。

想干不好,太容易了。我相信,我们能成,我们最终能把这个市场的一大块份额收入囊中。要等到我们成了的那一天,在座的各位股东,你们需要极大的耐心。实在很难。我们做的是软件生意,但不是那种轻松赚钱的软件生意。我们要做的事,难度和再造一个普华永道也差不多。再造一个普华永道有多难,我们要做的事就多难。我们不敢保证,说一定能成功,但我相信我们有希望。只是会很慢、很苦。在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轻松不了,我也没想着能轻松,但我们会越来越好。

盖瑞,你觉得未来两三年我们能做得怎么样?盖瑞在哪呢?哦,我左眼看不见。

盖瑞·萨尔兹曼:我们确实向 Journal Technologies 投入了大量人力和资源。Journal Technologies 这项业务有 250 名左右员工。我们在洛杉矶、加州的科洛纳市、犹他州的洛根以及丹佛都设有分公司。我们从 1999 年起步。

这些年来,我们见证了许多变化。以洛杉矶为例,现在洛杉矶已经将我们的系统用于电子文件存档。律师可进行文档电子化操作。过去,在洛杉矶的法院,律师只能在现场排队,或者聘请代理帮忙排队,现在不用了。我们与洛杉矶的法院合作,律师们现在可以自行决定何时出庭,可以自己与法官安排时间。现在,律师可以自己安排时间,法院也节省了人员。这是我们的创新之一。

再举个例子,警察在 Riverside 公路上开罚单,用的是我们的系统。所以,欢迎您在 Riverside 公路上超速。

我们在加州的其他法院也取得了业务进展。我们有一个基本的软件系统,在这个基本系统的基础上可以进行三五种不同的配置,分别供法院、公设辩护律师、地方检察官、缓刑犯监督官使用。我们只需对基本系统进行配置,即可为不同使用者提供服务,由此减轻了实施的工作量。

查理刚才提到了我们为澳大利亚政府做的项目。目前,我们在澳大利亚外派了七位员工,他们为南澳大利亚州以及维多利亚州的墨尔本市提供服务。澳大利亚这两个州的所有法院都是我们的客户。澳洲的法院分很多种,像矿务法院之类的,和我们这不一样。

我们这边,洛杉矶、加州,每个郡都只有一个法院。加州有很多不同的主管部门,不同的体系、不同的 IT 系统,效率特别低,对我们的工作造成了很大的障碍。

我们未来的财务业绩如何,主要取决于我们在各个司法部门的客户数量。

虽说我们的软件部署工作也是收费的,但是只有等到最终全部交付了,我们才能确认收入。我们始终朝着完成最终交付而努力,交付完成才确认收入,并在财务报表上体现出来。

芒格:提醒各位注意一下我们确认收入的方法。

我们不是自己算自己干了多少活,然后开个发票管政府要钱。做咨询的一般都这么干,按小时收费。我们只有把所有的工作都干完了,才有资格收钱。这么我们特意的。我给大家讲个真实的故事。我年轻的时候,工地上没几辆推土机,很多土石方的活都靠骡子。有专门养骡子的师傅,组成运输队接活。有这么位拉美裔的师傅,他养了很多骡子,手下有一只规模很大的骡子运输队。一天,有个大包工头找到他,对他说:“我接了个政府的大工程,合同是按成本加成定价。你来给我干,也按成本加成算。你带着你那些骡子,明天就来干这个大活,成本加成的。”这位拉美师傅回答他说:“不,我不干。”大包工头问他:“干嘛不干呢?”养骡子的师傅说:“我全凭干活利索,这么多年才总有活干。你这合同按成本加成算,连我的骡子知道了都要偷懒,干得越慢,赚得越多。”

我们 Daily Journal 一样有自己的原则。我们不签让自己偷懒的合同,免得自己走向堕落。我们要学那位拉美裔师傅。我觉得我们能成,但是这么个苦差事,总要打起精神来去做才行。

你们根本不知道,微软、谷歌那些人多讨厌我们这活儿。我自己倒是觉得喜欢。彼得也喜欢,他那个人是这样的,只要是他看好的生意,做上了之后想做一辈子的,他还觉得难点才好呢。我们都是这么想的。我确实不敢保证一定能成,摆在我们面前的工作很艰巨。

我多想告诉大家,我们拥有雄厚的人才储备,每个岗位都有四个员工能胜任。事实则恰恰相反,我们就好像独臂人贴墙纸,都在这撑着呢。

软件行业在美国发展到今天,已经是一个很大的行业了。随便哪所有名的工科大学,最受欢迎的课都是计算机科学。在风险投资领域,最炙手可热的投资都和软件相关。

风投行业拿软件公司炒作,我看不惯。搞得太过了,价格太飘,太蠢,是在玩火。像伯克希尔哈撒韦一样做投资的不可能去碰。许多人能从中获利匪浅,但最后会有严重后果。

丑恶现象蔓延,让我深感厌恶。比如说,投行的那伙人口口声声讲“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EBITDA),我说这是狗屁利润。还有那些讲什么 J 曲线的 (J-curve) 的,我特别反感。风投之间倒卖软件公司,层层加价、层层收费,和传销没什么两样,我也很反感。有人在软件行业中玩火。往大了看,软件行业发展的大潮流是好的,软件的巨大进步推动了全世界的科技发展。但既然有人玩火,将来必定要吃恶果。

谁家里几乎都有在软件行业工作的亲戚。我们家有两个人是做私募股权的。私募股权行业已经达到了数万亿级别的规模。这里面有些怪现象,很多东西是在炒作,很多买卖行为很疯狂。

说到底,做私募股权的,他们倒卖公司,基本上都是为了从中赚管理费、业绩费。我看不上他们的搞法。我买公司,是因为我长期看好,我买下来,公司是我的了。我不是为了倒手揩油。私募股权行业紧盯着管理费、业绩费,我觉得特别不舒服。

那些做成了的私募股权基金,接着再发新产品,规模是原来的几倍,然后继续砸钱,继续一笔一笔地做交易。募集来的资金更多了,投出去的钱也更多了,它们对管理费、业绩费的追求没有休止。

老天能给这些人好果子吃吗?答案是否定的。不可能。将来要遭灾的。

从前,在风险投资中赚到钱的是谁呢?是红杉 (Sequoia) 的客户。红杉是全世界最优秀的风投公司之一。像红杉这么优秀的没几个。红杉的业绩特别漂亮,因为它控制着,让自己的规模很小。现在呢,谁都想规模越大越好、增速越快越好、赚的费用越多越好。这不是正路,不可能善终。

我在哈佛法学院读书时,我的一位老师讲过一句话,我现在也和你们讲这句话。他说:“有什么问题,告诉我,我让你更困惑。”

我其实觉得这位老师点拨了我。这真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啊!我经常说:“一个问题,彻底想明白了,就解决了一半。”把事儿想明白,其实特别难。

Daily Journal 我讲了很多,讲的差不多了。我们前面的路很长、困难很多。管理层又都是些该进养老院的老家伙。我 96、瑞克 90,我们的 CEO 80。没老到份儿上,还坐不到这个位置呢。

虽然董事会成员都年事已高,我还是觉得我们能慢慢做好。再说了,我们这还有个年轻人呢,威尔科克斯 (Wilcox) 才 72,刚过退休年龄。我们还有一位新董事,玛丽·康兰 (Mary Conlan)(注:55 岁),她往台上一坐,就显得我们没那么老了,或者说,显得我们更老了。

Daily Journal 有今时今日,是资本主义所赐。一份小报,能持有这么多证券,还可能做成软件生意。我们可都不懂软件啊。我们台上的这些人,没一个是软件工程师。真是奇了。还有,你们这群人,大老远从世界各地赶来,你们简直比我们还怪。

要我说,我们还是比较有胜算的。我们做的是一件好事,我们做的事对世界有益。我们让员工得到应有的回报,我们真心实意地为客户着想。

在为客户服务这方面,好市多(Costco) 是我的榜样,我特别希望我们能做的像好市多一样好。

我遇到过很多公司,没一家公司能像好市多这样,下那么大力气,一心一意把客户服务好。像好市多这样的成功,我心存敬意。有些人成功靠的是坑蒙拐骗,把假货、劣质货卖给别人,这样的成功,让人瞧不起,比如,在拉斯维加斯开赌场的。

我们有客户在拉斯维加斯,我无意冒犯我们的客户。我只是随口说一句。

我真心觉得,能自己选择去本本分分地赚钱,用不着往坑蒙拐骗那条路上走,真是一种福气。我们选本本分分地赚钱,即使赚得少一些,我们也不改变。其实,我们赚得不会少,反而会更多。

我想起沃伦·巴菲特讲过的一句话,他说:“永远走大道,大道人少。”

我觉得美国的政治简直是一团乱麻,四处都在拉仇恨,搞得难分难解。在加州,操纵众议院选区划分的做法越来越极端。众议院中的左翼议员被更左的挤出去,众议院中的右翼议员被更右的挤出去,由此产生的立法机构乱极了,议员之间充满敌意。在加州的立法机构里,满打满算也就 10 个头脑清醒的共和党、10 个头脑清醒的民主党。每隔 10 年,右翼和左翼里的极端分子就登场了,把头脑清醒的都赶下台,靠操纵选区划分的手段把他们搞下去。两派的极端分子有个共同之处,他们都敌视自己党派中的中间分子。让这些人当政,怎么能行?我不愿看到现在的情况,但我也束手无策。挺好玩的。

前阵子,沃伦和我说:“现在这情况,还真挺有意思的。我真想再活 30 年,哪怕不让我参与,只让我围观也行啊。”我说:“我也这么想的,确实有意思。”

没了克朗凯特 (Cronkite)(注:CBS《晚间新闻》著名主持人),电视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一群跳梁小丑、那些所谓的意见领袖,瞪着眼睛说瞎话,一个比一个能忽悠。没看到他们之前,我没想到忽悠能达到这么高的境界。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能说成黑的。

经过长期的生物进化,许多人特别擅长把别人引入歧途。我们被这样的人包围着,想要保持理智、保持清醒,特别特别难。

也正因为如此,我参与的一些公司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我们不是比别人更精,只是我们保持了清醒。人们做的多少事都是愚不可及的。

政治中有多少蠢事,商业中的蠢事也不少。我们这些做企业的有时候也犯傻。

你们在座的各位,从世界各地来到这里,我知道你们求知若渴。我说你们都是“另类”。没别的意思,因为我年轻时也是个“另类”,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你们来这也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你们看到了,一个和你们一样的“另类”,虽然一身的缺点,却取得了成功,你们也想像我一样。

你们可能想不到,我要和你们说,你们的想法没错。如果你能学到我们的一些方法,你虽然有缺点,也能在人生中取得一定的成功。我就成功了。

我怎么成的呢?我这就告诉你们。

按我这个人的能力和才智,我本来不配取得这么大成功。谁不想多得一些?谁不想分到的远远更多?

我年轻的时候,掌握了几个思维方法,后来在一生之中反复使用。我走大道,因为大道人少。这是一个要点。

还有一点,在我从小生长的家庭环境中,我的长辈把提升个人理性作为一种道德追求。我对理性的追求来自基因遗传和生长环境,令我受益无穷。

正如吉卜林 (Kipling) 所说,“如果身边的人都失去理智,你却能保持清醒”,这是巨大的优势。不妨想想政界和商界,有多少人玩火,做出了多少蠢事。

我还记得很多年以前,一场衰退出现之前的疯狂情景。股票市场的交易员都去拉斯维加斯,享受免费的筹码和陪侍,这就是我们当年的证券市场。当年有很多肮脏和丑陋,现在也有很多肮脏和丑陋。

政坛人士连亚当·斯密 (Adam Smith) 都不懂,还当政呢?打个比方,你请个工程师给你设计飞机,他连万有引力都不信,这样的你也敢请?

我也笑了,但我的笑中带泪啊。

刻意追求理智,真的有用,值得你付出一生的努力。

我们现在的问题在于,周围发生的一切把人们的脑子灌进了水,但长着脑子的人们却一无所知。

我年轻时,塞德里克·哈德威克先生 (Mr. Cedric Hardwicke) 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位英国演员。他的演技特别精湛,女王因此授予他爵士头衔。塞德里克·哈德威克爵士到了晚年,仍然在不停地拍戏。在他生命即将结束之前,他说出了世界演艺史上最经典的一句话。他说:“我入戏入了一辈子,自己的脑子都没了。”这不正是很多政客的真实写照吗?唯一的不同在于,政客们自己浑然不知。塞德里克·哈德威克爵士至少知道他的脑子进水了。

有些年轻人总是大呼小叫,反对这个、批判那个。他们是在给自己洗脑。他们在那大呼小叫的,根本没人听,反倒是往自己的脑子里塞了一堆垃圾。

很多事儿不能装,装着装着就弄假成真了。

装也能装出好事来。我年轻的时候,有几个人本来不是什么好东西,后来却成了著名的慈善家。他们开始做慈善只是为了骗人,做久了,竟然变成真的慈善家了。所以,我得出个结论,虚伪到一定境界反而高尚了。

装得久了,人确实会变。嘴上总说什么,人就变了。罗纳德·里根 (Ronald Reagan) 的演艺生涯结束后,通用电气公司请他在全国巡回演讲,发表右翼言论,难怪他从民主党转到共和党。

总之,你的思想会欺骗你。最好采取一些预防措施,对自己的观点要提高警惕。如果我们的子女都能谨言慎行,我们该多么欣慰啊。

我有几个子女也在这里。总的来说,我对他们很满意。但是,如果可以让我选择,我希望能改变他们的某些方面。你们笑了,但人生就是如此啊。

好了,我心里的一些想法,都和你们讲了。难为你们大老远来听一个 96 岁的老头唠叨。

现在我开始接受提问。

—————————————————————————–

【问答】

[每个问题均按会议中问答顺序如实记录,但芒格在回答过程中有时会跳转到其他话题。]

问题 1:您以前说过,价值投资者如同聚堆的鳕鱼捕捞者,您给的建议是,最好换个地方捕鱼。另一方面,您也讲过,把时间拉到足够长,投资者最终获得的收益,与公司的盈利基本一致。就公司的质地而言,全世界最优秀的公司大部分都在美国。既然如此,我们是否应该把精力集中到美国,着重分析我们这里质地最优秀的公司?我明白,下注时,赔率也很重要。所以我想请教您,您在下注时,如何在赛马的质地和赔率之间取舍?谢谢。

芒格:两个都重要。归根结底,投资只有价值投资一种。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们每做一笔投资,把钱投进去,都是为了它将来能更值。

在做投资的过程中,我们不可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就像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在 12 个不同的地方跑马拉松。自己要有自己的方法,找得到值得自己深入研究的区域,这个区域就是你的狩猎场。无论你选了哪个区域,有一点不变:做任何一笔投资,追寻的都是价值。

有一点,我觉得很有意思。你对投资美国的看法,我不同意。我觉得最强大的公司不在美国。我认为中国的公司比美国的公司更强,而且它们的增长速度更快。

我投资了中国的公司,你没有。我对了,你错了。

你们可以笑,我不过说了个简单的事实。

李录在现场。我刚才在人群中看到了他。他是这个屋子里最成功的投资者。他投了哪?中国。这个年轻人真是明智。

他真是会投资。能找到好打猎的地方是本事。无论是谁,到了好打猎的地方,都能打到更多东西。

我有个朋友,他善于钓鱼。他说:“要成为钓鱼高手,我有个绝招:去有鱼的地方钓鱼。”

我们做投资也一样:哪里便宜货多,我们去哪里。很简单的道理。

如果你现在钓鱼的地方不怎么样,根本钓不着,也许你该考虑换个地方。

问题 2:这些年来,您讲过许多您对印度和中国的看法。加拿大是美国北面的友邻,希望您能讲讲您对加拿大的看法。无论是加拿大的政治体系、银行体系、房地产行业、能源行业、医保体系,任何您对加拿大的看法,我都非常乐意听。

芒格: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我对加拿大是比较偏爱的。

加拿大的医疗保障体系很完善,很合理,医药价格比我们的低。

长期以来,我们与加拿大的关系一直非常融洽。

我觉得,你应该对加拿大挺满意的。

你们讲两种语言,这不太方便,这是个历史遗留问题。总的来说,我喜欢加拿大,在一些方面,加拿大比我们做得好。

盖瑞对我说,我们在加拿大有客户。他这是让我继续多说些加拿大的好话。

问题 3:我有个关于投资的问题。计算机和人工智能飞速发展,在投资领域日益将人类甩在后面。在资管行业,分析师和基金经理怎么才能保住自己的优势?谢谢。

芒格:这是个好问题。

我觉得,资管行业的从业者应该做好准备,他们将来的日子可能没现在这么好过。

现在已经有大量资金在做指数投资,我认为,将来做指数投资的资金规模会越滚越大、越滚越大。在对冲基金领域、在私募股权投资领域,我看到很多人在玩火,将来早晚要遭灾,要吃苦果。

一方面,很多捐赠基金几乎都是同样的想法,都希望精挑细选基金经理,只招几个人。另一方面,其他的大基金都在搞指数投资。这都让一般的基金经理前景堪忧。

听我说了这些,或许你的心已经凉了。想听点打气的话吗?

我给你打气。你像我们这些另类一样思考,并一直坚持下去,到最后,你可以的。但是,如果你随大流,也去玩火,将来有你吃苦的时候。

问题 4:您以前讲过,对大多数希望实现财富积累的普通人来说,指数基金是比较好的选择。另外,沃伦·巴菲特讲过一个卖出策略,他说,用不着盯着股息,可以按照自己的支出需求,卖出相应的股票。把您二位的建议综合起来,可以得出一种最适合普通人的投资办法,也就是,通过指数基金攒钱,退休以后根据自己的开支需要卖出股票。请问您认同这种做法吗?认同的话,请问这样投资有什么优势?谢谢。

芒格:越来越多的人做指数投资,这是因为对大多数人来说,指数投资确实是更好的选择。

不做指数投资,人的赌性很容易发作。赌局千变万化,让人沉迷其中,无法自拔。一沾上,就很容易上瘾。

在中国股市,散户的持有时间非常短,他们把股市当赌场,真是蠢啊。像中国的散户一样炒股,实在是傻到家了。

在别的方面,中国人可都是做得很好的。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了,保持理智确实不容易。

问题 5:我想请教一个关于斯多葛学派的问题。以前听您讲过斯多葛学派,后来我回去找了相关的书读了。了解您的经历的人都知道,您亲自践行了“做幸存者,不做受害者”的信念。虽然我是个年轻人,但您的这种人生态度给了我很大的鼓舞。我想听您再讲讲这个信念。这个信念对您的帮助是什么?为什么无论面对任何苦难,人都应该坚持这个信念,活下去?

芒格:说到受害,一方面,正是因为有人受到迫害,他们才奋起反抗,成为领袖。没有受害者的满腔怒火,也不会有历史上的变革。

受害有好的一面,却也有坏的一面。一个人,就算真的受到了别人的伤害,如果总是觉得自己是个受害者,那是特别于事无补的。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持积极的心态,坚持着一步步往前走。

有些政客会耍一些令人不齿的手段。他们为了自己能飞黄腾达,不停地和公众讲,他们受到了这样的伤害、那样的伤害,向公众灌输受害者的思想。这种政客危害极大,我不信他们那套。

谁甘愿当受害者?谁不想当幸存者?

通过受伤害的感觉,你能认识到自己当前的处境不好,想办法做出改变,这样是可以的。但千万别陷入受害的情绪走不出来,总觉得都是别人的错,这种思维方式非常害人。你一直这么想,最后别人都不愿意和你沾边了。不应该这么想。

然而,我们的政坛人士却层层加深我们的受害感。他们为了自己的仕途,大肆制造受害思想,民众深受荼毒。他们还以救世主自居呢。

真是有病,病得不轻。

问题 6:Daily Journal 和伯克希尔都重仓持有大型银行的股票。我估计在座的许多人都重仓持有银行股。我本人就如此,也可以说是抄您和巴菲特先生的作业了。我的问题是这样的,最近出现了一些新兴的金融科技公司,您已经非常明确地表明了您对加密货币的立场,但是,您怎么看这些新兴的金融科技公司?它们是否可能威胁到大型银行的长期盈利能力?

芒格:我不懂加密货币的高科技,只知道那是自己不能碰的东西。

和你讲一下,我遇到了问题会分门别类,很多问题被我扔到了“太难”的一堆。别人给我出的问题,如果符合我“太难”的标准,我就把它扔到“太难”的一堆里,想都不再想了。

也有些时候,事儿是比较难,但我自己就想干,或者因为机缘巧合做了,我会一直干下去,没别的,是因为我是个怪人。

Daily Journal 其实是个很奇特的公司,做这个公司很难。我的钱那么多,再说我都 96 岁了,我却还总是牵挂着这个小公司的发展。

我是有点发神经。另外,我也搞不懂,你们为什么大老远跑到这来,听我这个怪人讲话。

我很讨厌比特币那样的东西。我憎恶纯粹反社会的东西。我们当然需要真实的货币。

我们美国偶然创造了全世界的储备货币。世界确实需要一种储备货币。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美国人被全世界托付,但我没感觉我们有什么责任感。我们发行的货币对全世界至关重要,但我们的所作所为却没有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我们的态度是自己想怎么的、就怎么的。我不赞同这种态度。

我们担负着重大的责任,别人指望着我们呢,我们也得为别人考虑考虑。

问题 7:现在我们的预算赤字、失业率、扩表都达到了历史最高值。请问为什么没发生通货膨胀?还有,请您推荐一下去年您读过的好书?

芒格:通货膨胀这个问题,我们的经济学家总是高估自己,以为自己懂得很多。

现在出现的情况谁都没想到。为了应对 2008 年的经济危机,世界各国都疯狂开动印钞机,大量买入各种投资资产。后来,各国一直继续放水,即使是五年前左右,也没有任何一个经济学家敢让世界各国把放水的规模搞到这么大。

奇怪的是,到现在为止,通货膨胀却一直很低。

咱们侃经济学还是都悠着点吧。

林登·约翰逊 (Lyndon Johnson) 说过,高谈阔论经济学,就好像自己往自己大腿上尿尿,只有你自己觉得热乎乎的,别人可没感觉。

林登·约翰逊说得很到位,我不敢多说了。

(还有书,您有什么推荐的书?)哦,书啊。别人寄了很多书给我,多得我都读不完,很多只能随便翻翻。找别人推荐书的话,可能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书在我这一辈子里太重要了。我年轻的时候读书,不是像现在这样随便翻翻。我那时候读的书少,但是比现在读得精。主要是我现在眼神不好了。找别人推荐书的话,你们别找我这个老年人了,找比我年轻的吧。

问题 8:目前,受中国经济增速放缓影响,全球经济增长疲软,另外,地缘政治风险上升,我想请教一下,您认为全球市场和经济的前景如何?市场和经济的发展趋势如何?谢谢。

芒格:我对中国比较乐观,原因有很多方面。

中国这么大的一个国家,能如此迅速地崛起,在历史上也绝无仅有。我觉得中国做对了很多事。我非常敬佩中国取得的成就。

各位不妨想想,中国以前掉进了马尔萨斯陷阱,中国阻止了 50 万个婴儿降生。中国用的方法,在美国不会得到支持。但是,我觉得中国为世界做了一件好事,中国人做的这件事值得尊重。

我不像一些人对中国怀有敌意。中国的成就令我肃然起敬。虽然中国是共产主义者建立的,但是他们的领导人一直都很优秀。中国很了不起。中国作为一个共产主义国家,创造了巨大的发展和繁荣,让 8 亿人脱离了贫困。

我看好今天的中国。我认为美国应该与中国友好,中国也应该与美国友好。

至于全球发展趋势,出现了负利率,这是个比较罕见的现象。

世界上还有一个让我很敬佩的国家。这是个现代国家,它经历了 25 年的经济停滞。我说了你们可能觉得奇怪,一个停滞了 25 年的国家有什么好敬佩的?在我看来,面对 25 年的经济停滞,日本人表现出了强大的信念和高超的能力。日本不可能一直衰退下去。25 年的停滞,日本人很不容易,但是他们像男人一样去面对,没有牢骚满腹,也没有放声痛哭,更不说是别人伤了他们。

我特别欣赏日本人在逆境中不屈不挠的精神。我觉得日本遇到了困难,不是他们自己的错。日本曾经是个出口大国,后来它受到了中国和韩国两个后起之秀的冲击,日本人自然遇到了困难。无论是谁,更强大的竞争对手杀出来了,日子都不可能好过。

所以我觉得日本的停滞不是日本自己的错,是时也势也。日本人表现得很坚强,他们应该得到尊重。还有一点,日本人将零缺陷思想在制造业中发扬光大,并引领了世界潮流。

所以说,我觉得美国有很多地方要和亚洲国家多学学。

日本到处都很干净,没有露宿街头的流浪汉在大街上便溺。日本值得学习的地方很多。

问题 9:无论多么深信不疑的想法,您都会努力找出相反的证据,并且敢于否定自己。您能给我们讲些具体的例子吗?

芒格:有能力发现自己的错误是个特别大的本事。

我发现自己买错了,把买错的东西抛了出去,由此成就了芒格家族很大的一部分财富。知道自己错了,改,这个本事必须学会。

我在这上面花了很大功夫,我专门琢磨怎么否定自己。大多数人都是努力维护自己的想法,无论自己的想法多么愚不可及。大多数人都觉得这可是我自己的想法,一定错不了啊。我们必须把已有的想法拿出来反复检验,当出现了相反的证据时,更要如此。

成为一个理智的人、客观的人,这应该是人生最重要的追求。人生一辈子能做的蠢事太多了。多少出类拔萃的人物,个顶个的光环夺目,却犯了一些最愚蠢的错误。你们自己稍微想想,就能想出很多例子。

其实,我们很多人回想自己过去一两年做过的事,也能从中想出几个例子。做一个理智的人没那么容易。

问题 10:我最近看了一个纪录片,其中介绍了经济学家凯恩斯和哈耶克。请问您如何评价这两位经济学家?您更支持哪一位的经济理论?还有一个问题要向您请教。在制定个人目标时,是应该严格遵守计划,还是更灵活一些?您建议我们怎么选择?谢谢!

芒格:凯恩斯是个重要人物。在经济学领域,他的影响力恐怕仅次于亚当·斯密。

我经历过大萧条产生的影响,凯恩斯的理论恰好可以解决 1929 年的经济危机。后来,希特勒发动了二战,符合了凯恩斯理论的原理,我们才走出那场经济危机。所以说,学经济学绕不过凯恩斯。

哈耶克比较难懂,我觉得我算不上研究哈耶克的专家。他的东西我读过,我觉得他挺厉害的,但是他的东西,我不完全同意。哈耶克对我来说太难了。

问题 11:我想请教您一个关于特斯拉的问题。特斯拉的市值高达 1400 亿美元。上周,特斯拉股票成交额高达 2000 亿美元,期权成交额高达 5000 亿美元。前几天曾经单日暴涨 20%。马斯克先生卖力地煽风点火,想让火烧得更旺一些。请问您怎么看?您如何评价马斯克先生的行为?

芒格:我的想法就两点:第一,我绝对不做多特斯拉;第二,我绝对不做空特斯拉。

再补充一点。洛杉矶有个叫霍华德·阿曼森 (Howard Ahmanson) 的人,他讲的一句话深得我心。他说:“千万别低估高估自己的人。”

我觉得埃隆·马斯克不是一般人,他可能高估了自己,但一时半会儿还真倒不下去。

问题 12: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个,请问您认为在今后 50 年或 100 年,价值投资会发生什么变化。第二个,在产业研究或者产业投资方面,您能否给些意见?谢谢。

芒格:我对产业投资没什么高见。

我确实觉得未来的世界会改变。我觉得可能发生两个变化。一个是,高科技可能会延长人均寿命。另一个是,癌症的死亡率可能大大降低。但是,我觉得,可能有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会发生。

迄今为止,我们在科技方面已经走得很远了。就拿互联网的发展来说,互联网改变了世界,属于旧时代的公司消失了,报纸行业没落了,制造业的流程彻底再造。世界的巨大变化也给许多股票投资者带来了沉重的损失。

我有种感觉,我们该有的都有了。已经能吃饱喝足了,还奢求什么?有更多的钱又能怎样?

我确实觉得,我们这代人是科技进步的最大受益者。我们的子女不再夭折,生活水平大大提高,空调发明出来了,我们享受到的好东西太多了,医学取得了极大的进步,连疼痛的关节都能换了。我们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将来的日子再好能好到哪去呢?

问题 13:您在先前的讲话中说了,要走正道,要诚恳对待客户。我有个感觉,我这个感觉未必对,我觉得中国的商业界在道德方面存在比较多的灰色地带,在尊重法律和公开透明方面不如西方。请问您怎么看?

芒格:我们的国家有自己的传统,中国共产主义也有自己的传统,我当然对前者更适应。

要知道,中国曾经掉进马尔萨斯陷阱,深陷贫困的泥潭,还有思想的桎梏。当年的中国领导人讲了一句话:“不管黑猫白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这位领袖真是高瞻远瞩。我觉得这位领袖后继有人,如今的中国领袖同样有远见卓识。中国的发展会越来越好。

我甚至觉得中国人能改掉好赌的毛病。

问题 14:请问您有什么长寿秘诀吗?您现在每天工作几个小时?您仍然关注时事,活到老、学到老,请问您是怎么做到的?

芒格:我不知道我是怎么长寿的,是自然而然的事儿。在我的家族里,过去从来没有一个男的活到我这个年纪。我不知道,回答不了你的问题。

问题 15:您在前面的回答中讲到,您的一些思维方法,让您受益终身。一个是走大道,另一个是不懈地追求理性。请问您还有别的什么特别有用的思维方法吗?另外,您之前讲到了走极端的问题,您很担心有人在玩火,包括在风险投资领域、私募股权领域以及政治和经济领域。请问您在我们当今社会中还看到了什么别的现象也是属于玩火的?

芒格:我觉得阿片类药物泛滥也是个祸害。

玩火自焚的什么时候都有。细究起来很复杂。

历史上,中国人曾经有八分之一的男性吸食鸦片成瘾。中国皇帝是怎么禁烟的呢?他没杀很多人,只是颁布了一条禁令:吸食鸦片者一律处死、绝不宽恕。鸦片成瘾的问题就这么解决了。

如果阿片类药物再泛滥下去,早晚我们也得祭出类似的严刑峻法。重病须用猛药。

气氛有些沉重,换下个问题。

问题 16:请问该怎么教育子女,才能让他们在今后的人生中获得成功?

芒格:父母给子女带好头,做好榜样,比什么都强。只是说教没什么用,孩子不可能听。

问题 17:目前全世界 10 几万亿的流通证券达到了负利率水平。从总统发布的推特来看,他似乎想在美国也推行负利率政策。请问对于负利率政策,您是支持还是反对?

芒格:负利率让我很担心。起初,政府当局确实也没别的路可走。当年,受政治因素影响,大规模的刺激政策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实施。面对危机,政府唯一的武器就是开动印钞机,降低利率。我们当初走这一步,走得是对的。

现在我很担心。这招灵了一次,人们就用个没完没了。政府的行事风格一贯如此,人性一贯如此,我不可能不忧虑。

我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个难题。

问题 18:我想请教您一下,低利率会对保险行业产生什么影响?浮存金的收益率降低,可能导致保险行业的供给紧张。例如,在南加州,以前有三家保险商为所有的出租车提供保险,现在只剩下一家保险商了,今后南加州的出租车商业保险只剩它一家做了。您认识 GEICO 和 Wesco 的 CEO,您的人脉比我们广多了。我想向您请教,如果低利率持续 10 年时间,是否会对保险行业的供给产生系统性风险?

芒格:超低的利率,甚至长期的负利率,想到这些,我就不安。谁都不知道将来会怎样。

你也感到不安吗?那咱们是同病相怜。现在的情况比较少见,存在风险。当年放水是没办法的办法。

说到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我很理解你对现状感到的不安。

问题 19:在当前赤字高企、利率走低的情况下,请问是否存在资产泡沫?我经历过 20 世纪 70 年代的“漂亮五十”。我们今天的科技股是否与“漂亮五十”如出一辙?我觉得现在有 10 到 15 只股票,每个人都在买。过去四五年,价值投资处于下风期。另外,我还关注了伯克希尔持有的几只股票,例如卡夫亨氏 (Kraft Heinz)。伯克希尔已经持有了卡夫亨氏 26% 的股份,是否会利用现在股价较低的时机,将卡夫亨氏全部收入囊中?

芒格:伯克希尔哈撒韦买什么、什么价格买,我无可奉告。

你说的“漂亮五十”的问题,我可以回答。“漂亮五十”是摩根银行等大机构炒起来的。“漂亮五十”最疯的时候,其中有个家用缝纫机公司,市盈率达到了 50 倍。一个生产家用缝纫机的!我的天!

我们现在的情况还没那么疯。总的来说,现在没那么疯。我觉得,我们现在的很多公司价格可能确实太高了,但我们这些公司很多确实都非常有价值。

当年的那个家用缝纫机公司是个必然要倒闭的公司。我们的龙头科技公司可绝对不是注定要倒下去的。我们现在的情况没那么疯狂,不能和“漂亮五十”相提并论。“漂亮五十”的疯狂才真是登峰造极。

问题 20:我的很多同学都想去私募股权和风险投资领域发展。您刚才说,您家里有晚辈从事私募股权行业。您还说,私募股权这行里,很多人在玩火。我想知道,您的晚辈在进入私募股权行业时,您给了什么建议?对于所有希望进入私募股权行业的年轻人,您有什么建议?谢谢。

芒格:我家的孩子,他们在找工作时,我给他们提建议,他们都不怎么搭理我。我尊重晚辈自己的选择。

我确实觉得很多人在玩火。他们编造出一些新名词蒙人,像“调整后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adjusted EBITDA) 这样的东西,简直是泯灭良知,自欺欺人。可惜,多少人看起来冠冕堂皇的,嘴里却念着 EBITDA 这样的东西,还收入不菲呢。太荒谬了。那些玩火的,让我感到厌恶。

在私募股权这行,公司是用来倒卖的,前一个买主把它买下来,只是为了加价卖出去,价格越炒越高。“金融”是什么东西,由此可见一斑。面对巨大的诱惑,必然有人玩火。

如此玩火,祸国殃民,实在令我感到厌恶。试想当年,不正是因为玩火,导致了大萧条,导致了希特勒上台。利令智昏是要付出代价的,玩火者必自焚。

我认为,我们应该克己慎行。换言之,我认为我们应该学习孔夫子。

问题 21:芒格先生,我们都知道您热爱阅读、博览群书。我想请教,您看过的书,还会重读吗?如果是的话,您重读什么书?

芒格:有的东西,我会重读。我给你举个例子。最近我正好有个东西想重读,但还没读。

前几天,我正在琢磨现在发生的这些事儿,突然想起了我大约 80 年前读过的一首诗,诗的作者是乔治·桑 (George Sand)。乔治·桑是一位女性作家,在那个年代,为了崭露头角,一些女性作家只能起个男人的名字作笔名。乔治·桑写了一首诗,这首诗是写给贫穷女神的赞歌。

她写道:“贫穷女神,我为你欢呼,我把你称颂……”中间的我不记得了,诗的结尾大概意思是,贫穷女神说:“你拼命把我赶走,但终有一天,你会希望我回到你身边。”

我大概能领会这首诗的意思。我想重读一遍。

我不会上网搜索,不知道怎么找到乔治·桑的这首诗。谁能找到并寄给我,我会非常感谢。

我提起这首诗,是想向某些政坛人士传达一些信息。他们不是口口声声说要彻底消灭贫穷吗?根本不可能。在现代文明中,贫富是个相对的概念。人们已经能丰衣足食了,却还想成为富人,为的是富人的身份和地位。

谁都想做人上人,可惜,不管有多少人拼搏,不管有多少人成功,处于社会底层的 90% 始终都由所有人中的 90% 组成。

一个文明社会要健康发展,我们需要的是有效的激励机制。换句话说,乔治·桑是对的。别以为贫穷女神只能让我们受罪,她也有好的一面。我的想法和别人都不一样,但我觉得我自己很对。

我一个亿万富翁,在这里赞颂贫穷女神,这也算是我对社会做贡献了。我说的这番话,只有少数的另类,像你们这样的另类,能听懂。

问题 22:请教您一个问题。您很早就支持发展电动汽车,特别是您投资了比亚迪。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您认为其他技术路线,如氢能、 燃料电池等,是否同样有发展潜力?可能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芒格:我觉得,与氢能汽车、燃料电池汽车相比,电动汽车将获得更广泛的普及。

从长远来看,将太阳能转化为电能,再用电能驱动汽车,这条路行得通。我觉得电动汽车的技术将来能行。电动汽车的技术一直在进步。将来的锂电池会比现在安全性更高,储存的能量更多。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当年我刚到加州的时候,加州还有油田俱乐部呢。那时候,加州的石油行业规模很大,很多人到处钻井采油。那时的加州仿佛是德克萨斯。现在加州已经几十年都没发现过一块新油田了。我认为,依赖碳氢化合物作为能源很危险。直接从太阳获得能源才是解决之道。

我看总有一天,德州也会步加州后尘。

问题 23:请问您认为,美国是否有必要实现贸易顺差,才能在这个一百年里保持繁荣?

芒格:答案是否。

问题 24:请问您怎么教育自己的子孙,让他们长期持有他们继承的股份?

芒格:我觉得你问错人了,我的子孙可不听我的。

我已经想开了,对待子女,我自己尽到最大努力,结果怎么样,顺其自然吧。

子女的股份能拿多久,你别太操心了。

问题 25:我是南加州大学的一个学生,今年 18 岁。有时候,我发现自己做什么都觉得没意思。您已经 96 岁了,对事业仍然怀着浓厚的兴趣。请问您的动力从何而来?为什么能保持如此之久?谢谢。

芒格:也许是我运气好吧。我喜欢自己做的事。我有好同事、好朋友、好家庭。我做的事都是我喜欢的。

我是个幸运的人,我不知道怎么让别人也像我这么幸运。

老天也可能给我另一种命,那样的话,也许我现在是个可怜的酒鬼,正在贫民窟里大口呕吐。我这辈子交了些好运气,真不是我自己有什么本事。

要说自己能做点什么的话,我觉得努力做个理智的人吧。假如你像我一样,也是个另类,你只有这条路可走。

不能靠脸吃饭,脑子再不理智点儿,怎么办啊?

问题 26:近年来,人们非常关注气候、环境、减少化石燃料等问题,各国都在大力发展清洁能源。请问您对核能有什么看法?比尔·盖茨公开表示,他支持发展核能。据我所知,沃伦·巴菲特早在 1950 年代就投资过铀,最近,他捐出了一笔资金,帮助在中亚建设低浓缩铀储存库。请问您怎么看?谢谢。

芒格:我很佩服比尔·盖茨。他主动承担重任,专挑别人不愿做的难题,不惜投入大量资金,哪怕只有微小的希望,也迎难而上。

像这样做慈善真是让人敬佩,比尔·盖茨也有这个能力。

安全的、小规模的原子能工厂能不能建起来,我不知道,但我觉得确实值得一试。

关键是,我们要严格控制,不能让人类中的一小撮疯子拿到可裂变物质。这个我不知道怎么才做得到。

至于能源利用的问题,我们将来只能更多地直接利用太阳能。好在所有人都在朝这个方向努力,而且我们已经有了很大的成绩。

即使没有全球变暖的问题,我也支持尽快用太阳能替代化石燃料。我主张多用太阳能,把碳氢化合物储存起来。大多数人不是像我这么想的。我是对的,别人都错了。

问题 27:我的问题是关于“全民基本收入”的。“全民基本收入”是由政府支持的一项公益项目,它不区分工作情况,定期向每个人发放一笔收入。您如何看此类提议?谢谢。

芒格:搞大了,等着出乱子吧。小规模的,还是可以的。到底什么规模合适,将引发无休止的政治拉锯。

问题 28:您经常讲,追求理性应当成为一种道德准绳。然而,生而为人,生物进化过程中产生的负面影响始终是压在我们身上的沉重包袱,给我们的理性思考带来重重阻力。请问,您是否有什么好办法或者好习惯,能帮助您理性思考?

芒格:当然有。我几乎不做别的,一直就琢磨这个。

我最常用的一个方法是逆向思考。举个例子,

二战时,我当了气象兵,学习如何测绘气象图、预测天气。后来,我负责给空军做天气预报,确认气象条件是否合格,飞行员能否安全起飞。怎么才能做好这个工作呢?我反过来想。我问自己:“假如我想让很多飞行员身亡,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我很快得出了答案,最简单的办法一个是让飞机结冰,飞机一结冰就很难操控,另一个办法是让飞机遭遇恶劣天气,直到燃油耗尽也无法着陆。

所以,我时刻提醒自己,让飞机结冰、让飞机遭遇恶劣天气无法着陆,这是两个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区。

我的这个做法很有用,它帮我在二战中成为一名更合格的气象兵。我只是把问题反过来想了而已。

假如有人请我帮助印度,我会马上问自己:“我怎么才能损害印度?”我要把所有能在最大程度上损害印度的事一个一个都想出来,然后再一一破解,想方设法不做这些事。同样的问题,只是反过来想而已。养成逆向思考的习惯,可以帮你解决问题。

假如你是个气象兵,你知道了什么天气最可能让飞行员身亡,不让飞行员遭遇这样的天气,那你才能做个好气象兵。

你知道了怎么能最大程度上损害印度,你才能给印度带来最大的帮助。

在代数中,逆向思维是一种常用的思维方法。伟大的代数学家都善于逆向思考,他们用逆向思维解决了很多难题。在日常生活中,人们也应当善用逆向思维。时常反着想。别想你要什么,想想你不要什么。既考虑不要什么,也考虑要什么。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地想。

彼得·考夫曼今天也在现场,他有个很棒的想法。他说,既要知道在高山之巅向下俯视的世界是什么样,也要知道在万丈深渊向上仰望的世界是什么样。

不同时具备这两个视角,一个人的认知一定不符合客观现实。彼得的想法很对,我说的逆向思维也是这个意思。

其实很简单,想问题的时候,既要考虑在我之上的人看到的是什么,也要考虑在我之下的人看到的是什么。我想帮别人,就想想我怎么伤别人。像这样反着想,我们能把事儿想得更通透。这方法多简单啊,但它的作用可不小,就像杠杆一样,真有用。可惜的是,高等学府能给我们颁发学历证书,却不知道传授这么好用的思维方法。这是我们的教育存在的弊病,严重的弊病。

问题 29:假如有个新公司,您以前从来没听过,请问,您怎么研究这家公司?花多长时间?假如估算出内在价值之后,发现公司很贵,您还继续密切跟踪吗?还是做个大概的估值,发现不便宜,就看别的了?请问您在研究公司时,时间怎么分配?

芒格:凡是涉及非常复杂的高科技的,我一般就留给别人了。有时候我可能破例,但高科技的东西,我基本不碰。

我要研究的公司,必须是我具备优势,别人不能和我比的。一个公司,别人比我更有优势,那我可不参与。

例如,一家医药公司,你得分析它能研发出来什么新药,我哪有什么优势,别人可比我懂得多。

研究一个公司,别人聪明,我傻,那我不能去研究。我得找我聪明、别人傻的公司。找这样的公司,投资才能做好。

感谢我们的猪对手,我们的财富是他们送的。

我做投资就是这么想的。另外,你自己的能力圈,你自己得知道,它的边儿在哪。超出了自己的能力圈,你就得说“这东西太难,我一辈子都搞不懂”。我这方面做得很好,我遇到了我搞不定的,我就认怂。

问题 30:我的问题是关于电动汽车和比亚迪的。请问为什么比亚迪的电动汽车销量降低了 50% 到 70%,但特斯拉的销量却上升了 50%?请问比亚迪的前景如何?

芒格:我不敢说自己是电动汽车方面的专家,但我认为,电动汽车将来能普及,一定有公司可以让电动汽车普及起来。

比亚迪的销量下降了,是因为中国降低了对购买新能源汽车的补贴。

特斯拉的销量上升了,是因为人们相信埃隆·马斯克真能治好癌症。

问题 31:今年,我听到这样一种观点,有人说新闻道德从来就是一个伪概念,新闻从来都是被媒体所有者渲染过的。您是 90 多岁高龄的长者,请问您怎么看?

芒格:我不同意这个说法,我倒觉得,过去的那些媒体资产所有者,包括掌控无线电视新闻的、掌控《Time》杂志、《Newsweek》杂志的、以及垄断经营报业集团的,他们那些人算相当不错的。现在这帮人,为了赚钱,故意编瞎话、制造假新闻。

从前的媒体资产靠裙带关系管理,都是垄断经营,但我很怀念从前的新闻媒体。我们现在的新闻媒体还真不如那时候的呢。现在的媒体动不动就拉仇恨。

一位著名的英国政治家讲过,政治是拉仇恨的艺术。如今,新一代的新闻媒体是我们所有人都在关注的,这些新闻媒体都善于拉仇恨。

适度的仇恨也许有益,但媒体做过头了,把仇恨搞得太重。人们都被洗脑了,播音员读新闻被洗脑了,人们看新闻也被洗脑了。

问题 32:现在大家都有这种感觉,科技的发展速度特别快,科技推动社会产生了巨大的变化,科技的影响力也渗透到各行各业,使传统的护城河受到威胁。您是老前辈,我想向您请教一下,与过去相比,现在护城河受侵蚀的速度是否加快了?

芒格:是的,护城河一次又一次被跨越。

谁能想到伊士曼化学公司 (Eastman Chemical Company) 会倒闭?谁能想到强大的百货商店走到破产的边缘?谁能想到垄断经营的报业集团轰然倒塌?更别提美国的汽车行业了,1950 年代是什么实力?现在是什么光景?

我觉得,护城河消失的速度确实很快,我是说旧时代的、传统的护城河。也许在现代经济体系中必然如此,老的护城河终归要消失。

有什么问题,告诉我,我让你更困惑。

问题 33:我目前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 (UCLA) 读本科。对于有志进入商业和金融业的年轻人,请问您有什么建议?对于目前没有机会进行商业实践的年轻人来说,怎么才能更多地接触商业、增加自己对商业的理解?我希望自己将来能在公司中有一番作为,请问我现在该做些什么?

芒格:很好的问题。现在的年轻人都挤破了头想进金融业,都是奔着钱去的。一窝蜂往里冲,不可能每个人都能遂了心愿。

99% 的人始终是处于底层的 99%。这就是现实。

从我的经历来看,在我们这代人中,有些人是另类,他们保持耐心、保持理性,最终取得了成功。他们量入为出,本分地生活。他们谨小慎微,把事情做对。当机会到来时,他们猛扑上去,一把抓住。我觉得,你们新一代人中的另类,也可以如此取得成功。

有些人走的是别的路,他们或是明星销售员,或是拥有非凡的个人魅力,我不是那样的人,没办法告诉你怎么像他们那样成功。我只知道另类怎么成功,你不是另类的话,我帮不了你。

依我看,大多数想走金融这条路的,都不会成功。金融业中有很多人在玩火,钱太好赚了,玩火的人就多了。人的本性如此,如同非洲大地上一群动物在腐尸上啄食。这个比喻不是我随口说的,我是认真的。我觉得现代金融没那么美好,没那么干净。

我年轻的时候,许多金融从业人员更像是工程师。大萧条的惨痛教训给了他们很好的教育,让他们在工作中时刻铭记安全第一。那时的金融从业人员埋头苦干,他们想的不是怎么发大财,而是无论如何要确保安全。

现在的世界完全不同了。假如让我在你们这个世界从头来过,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得如何。我觉得,与我年轻时相比,现在要出人头地,真是难多了。

我只能给你们这样一条建议:把自己的预期降低,努力把它实现,知足则常乐。我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建议,乍听起来,不是那么回事儿,其实是很简单的道理。

不信你想想,做到了小有成绩,几个人能知足常乐?这个道理我们得懂。毕竟,大多数人最多也就是个小有成绩。

问题 34:波音公司的技术出了毛病、业务也出了问题,对于最近的波音公司事件,您怎么看?

芒格:我不想对波音公司落井下石。

波音是个伟大的公司,它的安全记录在全世界首屈一指。这次波音犯了大错,它的声誉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制造飞机是超级工程,需要成千上万的人参与。做这么复杂的事,谁都难免出错。这次波音就马失前蹄了。

其实,波音以前也有接近生死关头的时候。多年以前,有一次,波音的方向舵出了故障,几架飞机接连坠毁。当时,我在美国航空公司 (US Air) 的安全委员会任职。出事以后,过了一个多月,都找不出飞机失事的原因。后来才知道,是飞机的方向舵出了问题,导致了三架飞机失事。那一次,波音公司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用了 6 个多月的时间,才搞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波音平息了那场风波,这次波音也将安然无恙。但是,每次出了重大安全问题,波音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安全问题,一定不能让它发生。

问题 35:很多年以前,您做过一次演讲,演讲题目是《人类误判心理学》(The Psychology of Human Misjudgment)。现在,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请问您对这篇演讲有何补充?另外,您告诉我们,您一生之中始终追求理性。请问,除了您已经讲过的方法和建议,能不能再给我们具体讲一讲,怎么才能一步一步地让自己变得更理智?

芒格:这是个漫长的过程,我觉得谁都不是一下子就顿悟的。这不像布道会,你接受了感召,走上台喊几句口号,就得道了。

理性需要慢慢养成。理性的结果不是一定的,但是有理性总比没有好。

我们都能体会到,当人们怒不可遏时,当人们狂妄自大时,那是怎样的状态?谁愿意那样?

有一个难题:人类文明到底该如何运行?

我在生活中经常思索人类社会。我有个发现,随着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富裕,美国的社会保障体系取得了巨大的进步。这是一件大好事。共和党一贯反对发展社保体系,他们显然不对。民主党呢,他们拥护发展社保体系,却又拥护得过了头,他们搞的社会福利计划就过头了,他们也不对。

总的来说,我们现在的社保体系刚刚好。单靠民主党,或者单靠共和党,都不行。假如只有一个政党,一党专政,美国的社保体系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恰到好处。

我认为,权力确实滋生腐败。美国政体的优越性在于权力不会过度集中。假如历史上美国一直由一个政党独揽大权,我觉得,美国文明不可能走过那么多惊涛骇浪,能做到像今天这样风生水起。

让我说个准确的数字,社保体系什么样才合适,这个我不知道,我觉得这个问题也无关紧要。我看美国现在的社保体系很合适,再高 5% 或低 5%,都不会影响美国人的幸福指数。

问题 36:您能谈谈新成立的医疗保险公司 Haven 吗?请问 Have 具体要做些什么?它打算如何改变医疗保险、降低医疗费用、提高医疗质量?

芒格:我非常关注医疗问题。就美国的医疗水平来说,很多方面是世界一流的。按人均水平计算,美国的医学院和医药公司里人才济济。我们在医疗行业的人才可能比世界上所有其他国家加起来的都多。

然而,当我们把视角转向美国的医院和诊所,我们会看到许多画蛇添足的、有害无益的、费用高昂的医疗行为。

我们也能看到有些人没有同流合污。问题出在激励机制上,因为能赚钱,所以医疗行业趋之若鹜,搞出许多适得其反的医疗行为。

在加州,有个凯撒医疗集团 (Kaiser),它不做那些损人的医疗行为。但是,很多医院、医生在作恶,他们为了多赚钱,故意延长死亡过程,故意用了许多无济于事的医疗手段。有些医药公司的行径同样卑劣,把常见的糖尿病药物当成天价药卖,一个月要你一万美元。要我说,他们在造孽。我们的医疗体系不改不行了。我相信我们能改好。现在的医疗体系里,很多人做得太过分了。

可悲的是,许多医疗行业的从业者明明在做坏事,却浑然不知。他们不是出于恶意,不是想靠谋杀和残害他人获利。他们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病人好。

一个背部手术,明明用不着做,你给病人做了,这不是作恶是什么?但做手术的医生真觉得这是为了患者好。换句话说,这样的医生脑子已经进水了。这个现象很不好。我们的激励机制必须改。

美国有些医院不搞有害无益的医疗,非常值得尊重,但也有很多医院恰恰相反。我看,现有的机制不改不行。

以新加坡的医疗体系为例,他们的医疗费用只有我们的 20%,从统计数字上看,他们的医疗效果却比我们高出一截。我们的医疗体系不公开、不透明。整个医疗行业故意把费用这块搞得很模糊,他们好浑水摸鱼。医疗行业辩称自己有经营自由,我看他们是在明偷暗抢。

问题 37:我进入金融服务业工作五年了。令我感到吃惊的一件事是,我发现,在过去五年里,我在金融行业中的很多同事都在持币观望,希望等到股市下跌了再去投资。我的想法是,我们这些 20 多岁、快 30 岁的人,手里已经有了一些积蓄,将来有几十年的时间做投资,我们应该从现在就开始。我的问题是,请问您同意我的看法吗?如果您同意的话,请问我该怎么劝我的朋友,让他们现在就开始投资?谢谢。

芒格:从长期来看,能够延迟满足的人会活得更好。有的人从小就管不住自己,长大以后更是胡乱花钱,买劳力士、百达翡丽等华而不实的东西。

一个成年人应该节俭储蓄,应该延迟满足,以后能得到更多,不应该随意挥霍。本杰明·富兰克林 (Benjamin Franklin) 教给我们的那些道理,勤俭节约等等,都是美德。

奇怪的是,延迟满足这东西是天生的。这个结论已经在心理学研究中得到了证明。如果你很冲动,不立刻得到满足就不行,我只能祝你好运。估计你这辈子过不好了,我没办法把你扳过来。

如果你有些延迟满足的天分,而且能培养这个天分,你已经走在了通往成功和幸福的路上。

总是要立刻得到满足,只能走上死路,还可能染上梅毒。

***

我的老朋友盖瑞提醒我了,“该闪人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成了个大师。我们从来没想到,能有这么多人来,带着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问题来问我。都是缘分,我自己也就随缘了。再说,我觉得至少没什么害处。只要不太频繁,我也很乐意参与。

大师都有追随者,有的大师被谄媚的人追随,有的大师被庸俗的人追随。如此被追随,不做大师也罢。我更愿意看到你们这些另类。

[工作人员说最后一个问题。]

问题 38:我想请教您一个关于李光耀的问题,特别是他的房地产政策。加州新开发的房地产项目建筑成本高得离谱,这个问题怎么解决?您认为,加州该采取什么样的房地产政策,才能让收入不同的社会各个阶层都能居者有其屋,才能像李光耀在新加坡做到的一样,不因住房问题而导致社会矛盾?

芒格:你这个问题,就好比让一个酒囊饭袋解一个只有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才解得出来的问题,实在超出了我的能力。

李光耀算得上人类历史上第一流的建国者,他的起点很低,但却做出了奇迹般的成绩。

我哪里知道如何在别处复制李光耀的成功。

我觉得,新加坡如果没有那么多和李光耀一样的华人,他未必能取得那么大的成功。新加坡的其他族裔未必能做出那样的成绩。

李光耀接手的新加坡是个烂摊子。我想起了一个小笑话。李光耀刚掌权时,他需要建立一支军队,但没人愿意帮他。全世界只有一个国家伸出了援手,这个国家是以色列。

李光耀就想了:“让我怎么接受以色列的帮助呢?我们被穆斯林包围着,穆斯林视我们为眼中钉。我哪敢接受以色列的军事援助?”

后来,他想出办法来了。

他接受了以色列的帮助,以色列军事顾问来了,李光耀对外说,他们是墨西哥人。

小笑话讲完了。我们的会议也到此结束。谢谢。

(完)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徽标

您正在使用您的 WordPress.com 账号评论。 注销 /  更改 )

Google photo

您正在使用您的 Google 账号评论。 注销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您正在使用您的 Twitter 账号评论。 注销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您正在使用您的 Facebook 账号评论。 注销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