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60首/夏宇/全集

全文:

_更多的人願意涉入

其一

一個人搬家後所留出來的空間
就會被另一個想搬家的人佔據
所留出來的空間也就製造出
另一搬家動機以此類推種種
你不愛他就有別人不愛你
的種種fuckable
的種種unfuckable-
所根據歌德萬物包含萬物
萬物與萬物有關與萬物
對應辯證
一同毀滅重生
我們大姐與萬物
就都又重新就都又大家
又興奮起來

其二

不愛的時候這些多麼不重要
甚至懶得敘述它們的不重要性
就是一個必須經過的城市
火車停靠讓上車的人上車
下車的人下車我與鄰座的人
保持不動繼續旅行他意識到
他的不重要性是我的賦予
之後不會記得記得了也沒有將就
屬於一切意義連否認
也嫌太多的曾經
某時某刻遇見過又怎麼樣
的我們只是使今後的我們
更不重要我們
根本不重要

其三

一個人搬家後所留出來的空間
不愛的時候這些多麼不重要
就會被另一個想搬家的人佔據
甚至懶得敘述它們的不重要性
所留出來的空間也就製造出
就是一個必須經過的城市
另一搬家動機以此類推種種
火車停靠讓上車的人上車
你不愛他就有別人不愛你
下車的人下車我與鄰座的人
的種種fuckable-
保持不動繼續旅行他意識到
的種種unfuckable-
他的不重要性是我的賦予
所根據歌德萬物包含萬物

之後不會記得記得了也沒有將就
萬物與萬物有關與萬物
屬於一切意義連否認
對應辯證
也嫌太多的曾經
一同毀滅重生
某時某刻遇見過又怎麼樣
我們大家與萬物
的我們只是使今後的我們
就都又重新就都又大家
更不重要我們
又興奮起來
根本不重要


_一個這樣一個又一個三天兩夜

古希臘人相信只要把一切事物
連成一線就可以發現宇宙奧秘
我就用的是虛線
也必有人
尋著虛線前來

除了那不詳的睏意一再被混淆以
多愁善感終於讓一切變得
需索無度一我們真的是不能
這樣不顧一切地尋找自我下去的啊
導致的那些爛詩爛歌爛劇本爛小說
的可憎繁衍導致的各種穩定平衡

再說那些用親密語氣寫成的新聞報導
以及用親密感製作的電視節目怎麼可能
整個時代都在製造這樣前所未有的
親密語氣我是誠心誠意希望
你們可以找到比我更適合的人

我心煩意亂用失敗的善意
折磨眾人就像那些無關緊要
無以計數的心靈大師一次
又一次懇求我們
這樣一個又一個三天兩夜的漫長週末
到底什麽是我們還不知道是什麽的
那些事呢?希臘歌隊適時出現:
「就讓他們一次又一次懇求我們」

這時候遇見你就會很好了
我看見你沿著走過來的那條虛線

那些店不斷移動像電扶梯
我怔怔看那一點一點接近
又遠去的一點一點
那點越過我心即將歸入另一條虛線
你已經來了站在其中的
一點又要被點帶走


_春日無名腫脹其之為瘟疫戰爭與惆悵

你會嗎給我更多的愛
更充耳不聞只爲忘記存在
你把U型試管搖了搖
一端的開口是我整座的海

我的耳朵浸滿海
是我要的那種失敗裏
才能夠遇見的你
那種放棄讓死
死讓噪音更為具體

而實際上我像一個短暫的女人一樣出門
購物單上只有礦泉水狗食和貓砂
肥肥的木棉花躺在地上

當我最喜愛人類的時候
我去摸摸它看是不是我遺失的嬰孩


_每天都想被充滿是怎樣

這時代大家都必須接受專訪
自己說明自己
是怎麼樣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而且還要變本加厲下去
事先不被透露問題
爲了不惜一切代價接近真實
濕透的衣服緊貼在濕透的身上
再貼上濕透的一張臉
使人無法記住
無法描述
無法證明
那是濃縮過還是稀釋過
億萬臉孔中的一張
裏面有一個表情
總是讓出現這件事情
就是顯得不夠流暢

配上幾句電影裏的對白
就夠一輩子支支吾吾了:
「我不想尋找自我
我只想做個謎樣的人
有時候承擔狂野的痛楚」
提議交換日記
和濕透的衣服
和濕透的身體
和濕透的臉
拖延離去的時間
約下次見面
在離下次之前
仍然有很大的漏洞
足夠不厭其煩地醒來


_要不要就一起加入共產黨

一大塊廢料般的那種類的
那種悶悶不樂的導致的不滿的
也導致的類似的
無計可施的
他說你厭倦我了
我說不是的
而且我愛你
我而且真的愛你肥肉
要不要就一起加入共產黨
就可在黃昏時
感覺身處異國
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的時代還會再來
我們真的被時代感害了肥肉
大家一再好言相勸

不斷發明針對彼此的酷刑
後來也更惺惺相惜了
他說你厭倦我了
我說哪有
我只會更加愛你肥肉
似的那種悶悶不樂
一大塊廢料那種的
要就一起加入天體營
就再沒有人會顯得支離破碎
而且即便一絲不掛
也只會顯得我更加愛你
而且我愛你肥肉
我而且真的愛你
且看看這些之不便攜帶


_輪到貓表演

在我們的整個夜裏我正視她以獲得的失去之感
遲早要戳她我的充氣娃娃
我的之被奴役而我的之謙卑的
戳她我的之被迫地
讓她一人包辦現場所有的演出
單單只爲突顯神在我身上成就的
那種美意 以彼我之戳她
我曾之悶的之曾之不舉的
我的充氣娃娃
當神跡顯現我卻也若有所失
我把氣放掉
恢復她的不在
我好多了
輪到貓表演



_Ready to Be the Lover She Remembers Foever

整夜大雨
如同話語
傾盆而下
聽不清楚

在雨裏她說著甚麼話
我也看見了雨就在那些話裏
雨很清楚
顯得句子不夠清楚

雖然話聽不清楚
雖然雨清楚得很
雨聲滿滿的
我都知道了

而且果然是在那些雨裏的啊
她也在那些話裏
噢乖她整個在雨裏
整個整個聽不清楚

噢乖那些雨
真把句子弄得濕透了
可能意思很乾燥
我等著雨停

等著把她從頭到尾擦乾
想聽個清楚
可她在等甚麼呢
迅速地吸收水和聲音

噢乖她就要溶解了
如果搖晃會化成霧的
如果我把她擰乾
問題是我整個不想


_絞肉機

無時無刻我聽到一台
巨大絞肉機的聲音
各種肉塊不停
被丟進去絞成碎肉
萬物泯除界限的最終暗示

就像海關人員禮貌相詢
您有何物申報
面對公務員我只有一種想法是
要儘量幫助他們儘快填滿所有表格
讓他們趕快下班回家

於是好像瀕臨死亡
愛愛愛愛我說
愛愛愛愛愛愛

一生快速閃過
一部勵志電影
夾雜大量的性


_你是狗我是你的母狗

眾神無處不在
祈禱一無所獲
是屌是狗
狗並不想尋找自我
牠找吃的然後找另外一隻狗
牠聞聞牠搖著尾巴
我替牠翻譯
牠說的是:真好
我是狗你是我的母狗


_一切都關於這個

春天牠毛掉得比我兇
而我討厭極了隱喻
如何能更浪費時間呢
牠看我一眼:
這是什麽問題
你這禿驢

_這個就是那個

牠會教你一件事件:
當睡意降臨
日子就將自行填滿
_Mari y Juana

抒情已經完成
可以置身事外
剩下的是動作
用來置身室內

我真的比從前更愛你
更加不要把你忘記
我依然隨時可以為你瘋狂
我依然隨時可以為你受傷

當鋪旁邊是土地公
萬物可當有求必應
晚上我們也要一起為一些鳥事浪費我們的生命

不是我抽得不夠就是你們還太清醒
當然也可能是詩太爛
否則就是這個城市根本不配

_不如我們重新開始

是否也受苦於春日
突發的激動
我像狗
掉著毛

許多事物同時進入
而又分別流向他處

如果一個句子到達
它必須馬上出發
並置的另有其他
但都不指向
被期待之初

複雜的生活也很無聊
無聊的生活也很複雜
這明顯的就是幾年前深愛他時設想過的
希望過幾年後不再愛他的夜晚
那就像在海上航行就像懼怕陸地
只能在海上航行噢真是喜歡海洋
擁有自己的船大部份時間住在裏面
搖晃在海上潛得深很深
_許多事物同時進入

晚上大家要一起為一些鳥事浪費生命
這我們不可能更同意了
這乾脆就是那種要不就充滿吧
這就是我說你看你居然把我剝光了呢
然後你說對而且抽絲剝繭來著
我有外套我還有毛衣甚麼的
我有鞋我還穿了襪子呢
最後還有個不明物一圈一圈的
以逆時針方向繞開
這又是甚麼東西啊後來知道那叫做圍巾

情人換來換去
小孩共同養育
就讓們談論性生活
幸好沒有詩生活這件事

也不必害怕芭蕾
芭蕾很容易解釋
這些事情在等待甚麼
在等對稱嗎


_擁有足夠經驗還不夠還必須沒有足夠經驗

他不要我有任何抗拒呢
他佔據我融入我摧毀我讓我消失
變成我我而且沒有任何抗拒呢

但我們希望場地可以確定下來
進度上我們希望更超前一點
日期可能無限延後
細節方面我們保持連絡隨時討論
當然我們的看法有點抽象
我們希望你們有一個總的看法

就像討債的人說
不還債有不還債的辦法
就像不愛的人說不愛有不愛的辦法




_2000個常用句子

我的傾聽由來已久
而我突然的凝視
我已如此長時間愛慕
這些簡單乾燥的句子平淡到
幾乎是異化的就像組成日子
一樣的日子似乎只在平面上滑行
有了第一句接著有了第二句

如果談的是算數就會有那種除不盡的餘數
然後牛頓然後重力平衡
一個表面被撬起另一表面落下雨邊傾全力對稱
最後就會有人大聲宣布根本測不准

你只不過在路邊問路
你根本還不知道要去哪裏

在小數點後你只能繼續前進
你想了一個地方的名字可你希望
回答是錯的——錯的
全身刺青打洞
還是非常謙虛
情願是錯的

就像有些植物取下一截
插入土裏就發出芽長出根來這叫做
插枝法如果我們談論的是園藝

句子自動發展和分裂和繁殖
許多事物同時進入
這個瞬間你的心跳你的脈動
你的呼吸你的節奏你繼續
前進所以你就問
那你呢那你愛我嗎
然後你就會得到一個
像公路那樣漫長
的夏日


_We Deliver More Than We Promise

一切的一切是那麼甜蜜
取悅他隨他的意
任憑擺佈
整個失去自我
完全給他犧牲

一切都微不足道
但是閃閃發亮

他說我是豬是吧
我說我才是豬你是白癡
我們就像伏特加加上伏特加再加上我們的孩子就像蜂蜜
我們的孩子應該永遠不會忘記伏特加加上伏特加
加上蜂蜜

我們希望他們的硬碟可以不停擴大
這樣我們不至於被太快刪去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分享這些
我們僅有的一個朋友住得很遠
幾年中互相拜訪過幾次

怎麼向他解釋呢
我們在找一個
有三個房間的公寓
最好有個陽臺可以放洗衣機
離工作的地方要進

仲介非常親切
但是煩人透頂

儘管天氣不冷
他們全都穿著外套

他們實在親切不已
最後我們只好一起開了家咖啡館

咖啡館熱鬧得很
不停有人進來喝咖啡
後來我們差不多每一個人認識


_就這樣認識了晚上

一個謎題
猜一樣東西:
方形的
綠色的
小小的
不必想太遠

謎底就是它自己
方形的
綠色的
小小的
謎底就是這個東西
它自己

我把左手套進一隻小孩的手套
用小孩的手摸他的臉
他有點喜歡這個改變
手套色彩斑斕
我也很懶散
不對稱不連續談話
迅速把房間變成沙灘
我們大家全都放棄了
我們在那沙灘上
我們就這樣認識了晚上


_Who Needs Action

服裝設計師
解釋他的200公尺長的薄紗皺褶斗篷
花了他2000個小時至於緞面雪紡
衣服加上手工刺繡總時數竟高達3300小時
有時還得全數拆掉重來
如果您要一個比喻
這是一個很好的比喻
但是我還沒想到有些甚麼剛好適合呢


_大家都說不要

有人曾經告訴我們
悲傷會過去
它是個愚蠢的東西
一切都會忘記
並沒有
我跟他說過心情不好
或需要我的時候可以
打電話給我但是
到目前為止
並沒有
處處是一己之悲傷
而且與這悲傷也根本格格不入
我想辦法安慰
我也有問大家要去教堂吃免費的午餐嗎
大家都說不要


_要想辦法一起給他深入

是嗎宇宙正在膨脹
但你沒有發現嗎
就在另一個屋子裏
另一個長沙發上
躺著另一個馬鈴薯
他也如此渴望被愛
他也等待有人告訴他:
有物反介入
反移情
反共鳴
他必須迅速切斷交流
拉大美學距離
他就會好多了
在我的生命中沒有什麽特別的人
鄰居倒是很多

鄰居不知
我總以人類為恥
人生當然是一場盛會
可也有鄰居覺得
大部份是一堆乏味的人在開的派對
我並不知
鄰居也凝視動物
他逼近看貓的臉
他有被釋放之感
就像李維斯陀說的
他對動物懷著本能的瞭解




_親愛的讀者今天過得好嗎

親愛的讀者今天過得好嗎
寫得好的小說是那麼強大那麼無動於衷
寫得好的小說令人變殘忍視苦難為無物
就像被捕獲的鯊魚亢奮於自己傷口
流出的血回頭啃食自己……
隨後化為象徵和隱喻的

各種痛苦特技各種若無其事……
我聽到有人說我十歲就放棄寫作了
真是發人深省
其實寫壞的小說也是更是發人深省
壞的電影當然也是

親愛的讀者但真要說發人深省
那以下這個比喻可以湊合了嗎

服裝設計師解釋他的200公尺長的薄紗皺褶斗篷
花了他2000個小時至於緞面雪紡
衣服加上手工刺繡總時數竟高達3300小時
有時還得全數拆掉重來


_一起出現把整個房子油漆一遍

房子漆好了整棟黃黃油漆味
一朵黃花盛開玫瑰
散發黃顏色氣味
字條黏在門上潦草幾行

我深深呼吸半桶剩下黃色油漆
我不懂你在說甚麼
那些字放蕩不羈
只想炫耀自己


_天黑的足球場

是嗎宇宙正在膨脹
遙遠的星系正快速離我們遠去
可我自己早已經在膨脹了
膨脹到一個程度就瞭解到
不如大家一起膨脹
不如我們跟宇宙一起加速膨脹
不如我們一起來到膨脹中的
這天黑的足球場

也有彈簧

也有幾何

也有海鷗


_接駁吧然後壓縮

可以這樣說嗎
我搭上便車到火車站
要去哪裏還不知道
海潮沖毀了堤岸
但現在海浪安靜下來
火山一個月前爆發
雨水使河水上漲
雲層密布
木頭漂浮
我並不是突然傾心于這些
我並不是突然想要記住
我想我很快就要離開
我想離開這件事非常需要我
你們當然可以留下來
你們就留下來吧
接駁吧然後壓縮


_更多的規則爲了更多的例外

果然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產生反物質了
我還是認為 儘管有點遲疑
吻值得反覆 值得深入
我準備把自己弄得很乾淨
只帶著剩下的自卑感
引以為傲地與你相親相愛
房東留下整排有關性靈生活的書
我從來搞不清楚這四個字的意思
我也有睡意但睡不著
人生疑點甚多他說
我說是啊人生疑點甚多
除了雷鬼樂隊
和貓薄荷


_有人責備我們不夠深入

我帶著一把紅玫瑰去看埋在土裏的愛人
他在列塔尼亞的名字刻在大理石上
我的花擺在1966他出生的數字上
我的吻在他死去的2009
在一起的每個日子都必須標上年份像一瓶好酒
是他說的每當喝醉我就知道我得對全世界的詩負責了
是他們告訴我他吐血而死我笑了
是是喝到裝不下了
剩下的酒淌出來了
是啊攝影師的暗房打開
光流進去了

是的是的如果我每天都想被充滿又是怎樣
他會瞭解的我很少說然後呢又不是
解說式音樂會是吧

那一個一個清楚的人頭難道
我們都在收集點數嗎集滿點數你就會
令人永生難忘的
所以你不認為抽象這檔事永遠點數不夠嗎
而且永遠都刮不中嗎
每一件事情都在以自己的方式
進入到你的世界之中它正
全力以赴就像你但我就是
有點對時間無動於衷那你會嗎


_Hard to Explain,Let’s Take It Slow

他們無人愛任何其他人
甚至不愛他們自己
我們知道愛是什麽我們自己就是愛
我們知道在地球所有人都不愛
因為無人知道他們自己就是愛
所以這是為何其他任何人
在這世界上無人愛任何其他人
因為他們不知道愛是什麽在地球所有人都不愛
因為無人知道任何其他人他們自己就是
他們不知道無人知道他們無人愛所有人都
不知道無人愛任何其他人
噢是所有人

我們只記得他們對我們叫喊
你們屬於我們的你們屬於我們的

除了我們
沒有人可以得到你們
總有人支持我們的表達方式要我們
無論如何就是去愛
無論我們去到哪裏我們都愛
即使我們根本不在我們也都很愛
可以說我們是
未來鄉愁吉普賽
我們根本不在
我們只是腫起來


_私人生活

宇宙浩瀚無邊
我們深孔無以為繼
就發明了時間
神聖的
私人生活
時間剛好用完


_Is everybody in?

去死是多麼難啊不如fuck around
可時候到了該滾了吧翻吧翻滾吧滾吧
靠到處fuck也不是辦法滾吧翻吧翻滾吧滾吧
你必須用已經滾走的發誓他們終將帶來一些滾得更快的
他們顯現的奇蹟是讓我從單數變成複數
當我們和他們大搞特搞我們早就準備好好互相打擾
他們的錯誤百出助長我們的錯誤百出
最後我們全變得只想打發事情而且
再沒有任何失去之感而且完全可以說這是一種羞辱
每天我們都在問幹就這樣了嗎接著只能那樣了嗎幹
翻吧滾吧滾吧靠可我們本來是很想
把他們全都算進來啊fuck them up還不如一場黑幫與
黑幫的盛宴重點是絕不相欠
翻吧翻滾吧滾吧O how this sucks翻吧翻滾吧滾吧幹
Is everybody in?
The ceremony is about to begin.

註:詩題以及最後兩句取自Jim Morrison “Is Everybody in?”


_我也終於抵達這裏

宇宙浩瀚無邊
我們無以為繼
如果我正好是別人
站在你的旁邊

你的旁邊是一個蒸汽熨斗
冒著白色大氣
很像有人將要遠行
看樣子是一去不回
如果我正好是我自己
這是我發明的時間

有些午後
我都想要撫摸


_論到睡了的人
贈別LW(1960-2009)

難道這就是時候了
你也成了黑夜淒涼的女兒
我是否曾經夢見過你來道別
在東區小巷的酒肆煙霧
留給我一株忘憂的植物
日日黃昏燥鬱總是
彈簧一樣把我彈起
入夜到一荒遼河堤
我走下階梯
我推開一扇門
我看見他等在那裏
我即將握住他的
但你是去了更遠


_還有這麼多時間

地上躺著一隻錶
錶蓋破了時間滿出來

淹到你的腳踝
淹到你的腿你的腰
淹到你的肩膀

你的頸頭
你的耳朵
你的鼻尖

你的時間就是我的時間
我的時間就是你的時間


_二輪電影院

預告片是一頭強勢公象
與一頭隨時可以發情的母象交配
二十二個月後小象出生
通常小象在落地數分鐘後即可行走
但這隻遲緩小象不行

是時候了我乾洗新娘禮服準備拍賣
所得出版詩集建立公社收養遲緩小象
希望別人過正常的生活
我們可以過反常的生活
裸體聚會試管化
可能我們的試管嬰兒生下來會比小象辛苦得多
值得一塊兒進入遲緩小象教養所

致網友:這麼說網路就是天體營

愈光其屁股愈其匿名
網友回說非也
網路無邊無際
天體營有始有終
天體營起訖插有木牌
而網友無所不在

網上各種人類的活動
附貼照片張揚各色肉的排列
如何悲憫那些肉——肉不停更新
肉包括所有情節肉包括完全沒有情節
我時時幻想肉能到達的多深的
肉之肉裏保留的
那肉之匱乏
二輪電影院不斷倒閉不斷開張

拼圖中有那匱乏一塊不停移動
二輪電影院唯新是騖
每年重新裝潢

匱乏一塊不停移動
造成網上各種人類的活動
我們實在奇怪我們沒有類似這許多活動
但我們亦自稱網友
因大家不敢不聽網友的
網友無役不與網友無微不至
網友無事不通網友無法倖免
網友於難大家怎敢不聽網友的
網友就在你身邊只有
網友能夠拯救網友
看到大家又笨又痞

又鳥又裝屌
又不瞭的時候
網友就會跳出來
只有網友他一個人瞭
這真是够了網友說
網友最屌的是傾所有網友
一己之感傷其總和抵消
加上我人一己之感傷抵消總和結果
就會一點也不感傷網友等候網友出現
以便快閃再也沒有什麽比網友
更適合與網友一起出現快閃了

如果遠遠有一個浮標移動
那是我帶我的遲緩小象游泳

如此每日勉力以赴
不可避免地
神蹟也要顯現
然後變成謠言:
「感覺被愛感覺安全
對每一個醒來的一天都有所期待」
所有財產都是贓物
真可惜網友說那麼晚才認識馬克斯
尤其又已經買了房子

肉不停交換更新
肉堆滿肉骨穿過骨
我與網友卻也毋做他想只
交換詩集鬱鬱寡歡兩人
狂打電動磨劍數年終於見面

比起我閃爍其辭亂槍打鳥
一堆噪音走音不協調
他說他的詩像一株果樹
意象單一飽滿絕不意欲
指向他物
果樹更
更神秘是他的結論
那句子是葉子嗎我問
有些句子令人
就是令人恍惚葉子會嗎譬如
「那樣髒你簡直可以稱它做乾淨」

那當然夠爽他說
但你要怎麼分辨呢他問
可以分辨的而且很容易分辨
但你究竟你想要分辨什麽呢我問
除非你需要帶拼圖旅行你需要嗎

那些字都確實存在
你要怎麼界定那到底
是甚麼意思那些句子
似乎也引發那麼一些快感他說
就像無中生有上過床
在藥店裏
那一堆藥的總和
抵消總和但是然後呢

我們的試管嬰兒
長大到可以參加
展示小孩才藝的園遊會了

我還在照顧一頭遲緩小象
看到了嗎遠遠有一個浮標移動
那是遲緩小象正在游泳
抱歉面對我的遲緩小象
我必須不停討論經驗
爲了讓我的遲緩小象也能
若無其事長大
我必須不停討論經驗

他又說了他說詩與經驗無涉
果樹不需要經驗愈純粹
愈專心結實愈累累
詩是與經驗無涉可詩與果樹
又有什麽關係我問

那何時你感覺一首詩已經結束了
他不回答他反問
這是有點難我承認
音樂會比較容易
最後一個音符咚拉長
連網友都一致
同意是用來結束的
以後大家就回家了
有幾個應微者
留下來
大家就一一吻

我也記得她帶來一根蔥
只交換一首詩
我與她四目相對
念一首詩與她聽
難以射中靶心的
我們的談話
只能先射
再畫上圈
樂天派的歌舞劇
就形成了
她也說了她說朋友還是不要全部用來睡覺的好
否則會連一個一起吃飯的人都找不到

但如果你要比賽誰更神秘
我說壞詩比好詩更更神秘
某些很壞的詩
只要從最後一行
往前讀
就幾乎會變好詩
屢試不爽
抽絲剝繭讀詩現場
——語意含混
連續殺人
破不了案的懸案——
只能一一吻別
她還每隔一陣子打電話來
告訴我新開的麵包店

冷凍精子和冷凍卵子終於相遇
我們終於分開到頭來網友說
最好的毒藥就是最好的解藥
如果到中午差不多就已經
爛醉之類愈下午
你愈叛逆你就愈屬於
那卯的B個B那整個體系
機器那個什麽八蛋整個一起
隨時準備屬於你堅持把你
就是硬要把你塞進去

二十年後就會遇見一個陌生人
長得像我們這一生所有恐懼的
抵消總和他一臉茫然
他也尋找愛
來到二輪電影院從中午
看到半夜八部電影一百二十塊

是時候了
我使用儘量少的形容詞

我答應剩下的都必須像潛意識一樣強大
我提供儘量長的名單組團組黨
籌備鏡子和卵子銀行
我也想起那個沒有愛上我的網友
從交換一個句子開始
換來一個試管嬰兒後大家
避不見面他的骨我的肉
試管他帶走把嬰兒留給我

車常拋錨
賭氣不開好車
好車讓人衰老相信我
開壞車比較不容易老

是時候了
我在二輪電影院裏念詩
開閉電燈開閉把出口封死
有事懸而未決
有物不在其內
濃密黑暗被一點光稀釋
新網友都來了最好讓新網友喜歡你

她在現場她忽然想起她十五歲時她好喜歡喝牛奶
她嘴角微微汗毛上一圈牛奶泡沫
她等有人吻去那些泡沫

詩念完了
最後一個字結束了
終於像音樂會了
繼續是不詳的了

應徵者留下來大家一一吻完
買煙和啤酒回電影院
是時候了什麽也不做
大家相擁而眠在天亮前不要
害怕天亮
繼續是不祥的
看我擦傷的臉頰
看我淤血的膝蓋
天亮了
我們就要指給你們看
貧窮且破爛
煙霧迷蒙的時代
希望這一次
不要害怕繼續

我只是爲了
跟我的遲緩小象討論經驗罷了
對於游泳我知道的
絕不比我的遲緩小象更多
另有不瞭的事問網友就是
我只要這車夠爛也就够了
也夠大裝得下
所有試管嬰兒和收養的動物
我們遍體生毛的孩子
憑什麼
你們都不能進入
書店呢憑什麼你們都不能
進入電影院呢
幾台贓車大卸八塊重新
拼裝又是超屌
鳥車一輛坐最前面我的
遲緩小象

牠一副很沒有經驗的樣子
我一副很有經驗的樣子

是時候了
去告訴銀行貸款部的人
我們正在寫第一部小說的時候到了
我閉上眼睛
開始
想你們
手伸進
溫熱的沙裏

是時候了
我必須
愛上你們
才可以
我必須跟你們
睡在一起
是我們一起
閱讀的時候了
書常常一借不還
借給那些寬衣解帶女士
她們視「表現內在音樂性」
為衣不蔽體
這還算
令人滿意就是


_沒有你們就沒有我們

我們生活在一起一直非常和諧
原因是我們說話說到一半就會停下來
先是唱歌然後跳舞要不邊唱邊跳
要輪流數回合才會停止
第二天重複
也快速換幾套衣服
我們也說話
說的都是重點
有時候也全力強調細節
我們有幾首主題曲
節奏強烈具毀滅能力
可我們最大的本事還是即興
即興唱跳讓我們感覺:
時間真的有在過去
我們很害怕
那你們呢
你們不要這樣離開吧
你們這樣離開
我們會不懂


_高達

當高達把一切都變成高達的
剩下不是高達的
也自動變成不——是高達的
喜歡高達的人也喜歡
德希達米蘭達
聶魯達珍芳達
保力達百視達
千里達
速克達

註:高達(Jean-Luc Godard)曾謂一切都可以放進電影裏。


_滿月下的少女

很抱歉正在悲傷無法專心整個過動
看樣子必須有另外一整套辦法
討厭的是
一切事物都關於這個 討厭的是這個
就是那個 千萬不要問少女發生了什麽事當攝影機不在
我可以告訴你除了那個
就是這個

白天的這個很是美好夜晚就不行了
她迅速落淚夜晚整個就是失敗
即便是少女
即使已深入那個

少女不停動來動去這個那個跟著動來動去
我們只能對她無比嚴厲
少女到底想怎樣
她就是整個不停動來動去而且她根本
沒有提到你一次也沒有


_電影取代了注視

只要找到業餘的演員
和便宜的攝影器材
採自然光自然收音
不必要求演技
甚至相反
只要注視
和移動
加上幾句對白
時間足夠
就是一部公路電影
而且很可能還不壞
其中一個演員帶來他的嗜睡癥
所以我們還有一台嬰兒監聽器


_黃金柳葉浮水

她住在奢華的房間裏
我看見她倚著窗口看我

我不喜歡她在黃河邊上
擁有的這棟屋子但是

她拾起柳葉
放在水面上流走這
我喜歡。即便是終日愁悶她遊蕩她識字

她寫詩她調情我偷看到即便是
行走當中
她也還是不忘隨時來一段舞蹈

一邊歌詠道:
眼看又要毀掉
毀於一天中最美好。

她是否暗示想被融合
我嫉妒她可能是個真正的怪物
要不受召前去
要不放火來燒


_迴旋玉梯

滿月登樓
溫潤的階梯上
裙襬落下來
打著精密的
百思不解的褶
段子的白
竟發出玉的聲音

光靜靜流逝
這時候要說那些混帳情話
是太寂寞了些
竟發出貓滿意時的聲音


_意識微雕

目眩神搖
意識微雕

東方亮
大雪飄

從遠處望去
幾乎以為
雪中
那樹李子花
是反著往上落的

此處鏤金刻玉
彼方淡墨禿筆

如果我存在
也譬如就以字
或以雪

如果我存在
你就是真的
我就是假的
你不愛
而我愛


_橘樹葉影

每天悶在屋子裏
她聽見笛聲
笛子是玉做的呢
她想自己的蠶絲裙子
在笛聲裏被非常慢地撕扯

紙窗下橘樹的影子落下來
在膝蓋上搖晃
養過那麼多蠶的我呢
她想著:
如果你不愛我
這也是你不愛我的唯一機會

她準備擇日順著笛聲
爬到屋頂
神奇現身

或是留一張字條在牙床上
說明奔走的決心和勇氣
就可以順勢流落
在口音迴異的外地
生活得像一個歌妓
把小說寫好
把詞曲填就


_冰糖

讀著那些詩
一邊舔著冰糖
寫然後舔
一定有個幾百年前的女人
像她一樣舔著冰糖讀著詩
又經過一百多年
我讀著她改寫過的詩,再改寫成我的
舔著另一塊冰糖:
我為你情多
我為你銷磨
_喫得爛醉

坐在鏡子前
看著月亮

簾子低垂著
一再切斷月光
有時我們以為
是一塊玉摔碎了

本來要梳頭的
但是她把竹簾子卷了起來
摔碎的玉就又合攏了

真正是一個穿絲綢的女人
天生成的溫存性
又忒也聰明

孤獨恁它龐大
且拿酒來飲

我們 躲在書頁外
不輕易出現的我們
總是希望她能準確地逃離現場:
免生恩愛
不知道是觀音

那曉得她喫得爛醉
倒頭和衣睡

注:《黃金柳葉浮水》、《迴旋玉梯》、《意識微雕刻》、《橘樹葉影》、《冰糖》、
《喫得爛醉》六首係根據法國Judith Gautier(1845-1917)的白玉詩書(le Live de Jade)
  改寫,此書出版于1867年,作者自稱為「中國詩家選擇」實則亦是改寫。
  我改寫她的改寫,意猶未盡,亦贈詩一首《冰糖》。
  
  
_翻譯

年老的僧侶翻譯著經書
他五歲就出家了
許多事沒有經歷過
那些陌生的語言像他年輕時
夢見過的身體
他努力揣想那些字的意思 經年累月地
搜索自己的母語
找出對應的狀態;
那些身體,他想
只要有機會撫摸過一次……

那身體,被一道強光緊緊包圍著的
令他更懂得了些:
某些字完全無法翻譯
置他於生離死別之境

而他是徒然地老了
翻不出來的
只好自行創作
但最好看起來像翻譯一樣
如果他曾撫摸過


_即便是龐克也要有一技之長

我可以進去嗎我們一起練習
我們會找到辦法應付一切
若你看起來被動那也不能怪你
你也不能怪我若我打字太慢
沒能當上打字員我可以當校隊

對許多事我們其實一知半解
但是想辦法度日應付一切
即便是龐克也要有個一技之長
修理屋頂駕駛汽車換裝燈泡
夜店打碟至少當個拳擊沙包

我們可以相愛到
互相瞭解為止
我們可以
浪費到死

閱讀困難癥有什麽關係
寫字困難理解困難又怎樣
有人責備我們不夠深入的時候
我們就要想辦法一起給他深入
看看我這樣在你裏面如果這
不叫做深入還有什麽是深入

我們可以相愛到
互相瞭解為止
我們可以
浪費到死

意見不合時我們就要一起出現
一起動手把整個房子油漆一遍
我們還可以在很多清晨一起醒來
像嬰兒一樣睜開眼睛


_串聯佔領空屋

每500公尺一家便利商店賣餐點和咖啡電池垃圾袋
訂火車票促銷演唱會坐擁塑化飲料冷凍食物
洗衣快遞繳交稅金罰款隨時都可以
宣布獨立你甚至不用過馬路也可以成為
一名嚴格的末世論信徒一夕之間在角落商家騎樓貼滿
警世格言

不如就串聯佔領空屋宣誓主權籌畫表演節目
如果弄得好政府最後一定會讓步就把房子讓給你住
但政府會先斷水斷電讓你抗爭一陣子把力氣發泄掉
最後把這些變成觀光景點還想辦法保護你

對啊政府專門來這套
什麽鳥事一被政府知道就完了政府
馬上來給大家搞一場主題樂園

然後媒體就來了你知道媒體和政府不同在哪裏嗎
媒體不管主題媒體反正先問大家的第一次
那第一次是甚麼感覺啊有差還是沒差

幹當然有插反正有插沒插
都可以寫個幾百字早餐晚餐他們就喂我們這些垃圾
政府呢政府絕對沒差最後收購就是

我們這根本是虛無主義
意思是反抗空間全部預留出來了大家搞屁是不是

你要知道這是一個連街頭塗鴉都要先洗乾淨然後很雞巴的搞
塗鴉節的政府而且我哪裏虛無我拯救流浪動物一堆貓狗要養

你不就是在那裏寫那些雞巴詩要不就在談戀愛
Mmm說到你的詩那那那一首
寫的就是你的第一次嗎
題目七個字的是跟那個那個誰嗎

靠你說你喜歡我的詩到底是喜歡哪裏啊
我居然還念詩給你聽咧還不如念給政府聽
至少政府比較愛面子絕不會問人家的第一次

幹你這生的什麽鳥氣我只不過想知道
詩跟你生活到底有沒有關係好不好
誰知道你是不是在那邊寫爽的

就寫爽的怎樣
這爽我告訴你總是踩到狗大便的法國人最瞭了
是喔還不就是那個羅蘭巴拉特幹又不是沒讀過
哈這回你是有屌到但是沒爆喔現在夯的是齊澤克

說真的你是到底喜歡法國哪裏愛人嗎還是巧克力
Mmmm終於有個好問題應該這樣說我不反對好看的
發過情人和好吃的巧克力而且光是寫這件事情就讓大家
很舒服沒有人會問你這寫的甚麼東西啊因為寫詩動詞不及物

那是因為你是女人啊誰不知道法國男人愛女人而且又都是
一堆東方主義
Mmmmm嫉妒的男人很難醫治
但是已經讓我由衷地非常高興我想你可以先去佔領空屋
我說不定寫詩支持你可你離開時都要佈置好因為接下來
要換我住
我最喜歡前任情人爲我佈置房子了

靠如果不是這麼瞭也不會變成前任了是吧
我怎麼會不瞭你要的那種雞巴靈魂感
mmmmmmm先有雞巴感然後靈魂感可能也很贊如果相反
mmmmmmm如果相反它就必須再相反一次就會更贊
你看我夠瞭解你了吧我知道你還有幾盆玫瑰你還有一堆動物
日子愈過愈白癡詩愈寫愈混——啊可能也很贊如果相反
詩愈寫愈白癡日子愈過愈混

啊你談到玫瑰!啊只有里爾克會問是什麼樣的傷口
包裹著那層層柔軟的亞麻布……
是喔你最好考慮弄個微博引用李耳克串聯佔領空屋
我如果弄微博也只有一個句子每天自動重複
拜託不要把我的詩變成考題和教材拜託
不要把我的詩變成考題和教材……
Mmm總算我們彼此同意了這當然是不必一定要很酷
但也至少不要這麼不酷是吧


_水電工來了

水電工來了
提到詩與現實的關係
還有比水電工來了更適合舉例的嗎
水電工出現在你面前的時候
後面有個龐大的論述
基本上他全都不瞭(你叫他來他也就來了吧)
基本上你全部都瞭(那是你叫他來的原因嗎)
資深水電工有時候會帶來他的學徒
學徒的那種從零開始——
希臘人不解的印度人發明
的那個零
阿拉伯商人經由絲路帶到中國的
連同香料和象牙——
無中生有
漏洞百出
反正漏著水
水電工就來了
帶著他無中生有的學徒


_請轉寄給有號召力的朋友

異常地不專心不合群的我
我這樣看著我們
我們和你們
他們不久也將加入
到時候就全部變成我們了
這時候我又會出現了
異常地不專心不合群的我
我這樣看著我們
我們和你們
他們不久也將加入
到時候就全部變成我們了
這時候我又出現了
異常地不專心不合群的我
我這樣看著我們
我們和你們
他們不久也將加入
到時候就全部變成我們了
_現在帶來一首抒情的

那一整套恐怖組織啟動的整套恐怖泛親屬稱謂
每一個人從每個方向以慢動作跑向彼此
一整個那種的慈祥親切
這真是怪我還以為最近大家多少是一些左派呢

我們現在也要請警員宣導如何反詐騙
警員就宣導說只要有任何不認識
或認識的人打詐騙電話給你
你就不要理他
不予理睬就對了
如果他說他是員警你就問
你是哪位員警啊我去看看你
你去一看就知道了有沒有在騙你對不對
如果他不肯讓你看你也就知道了對不對根本不用看
如果他還是繼續詐騙
你就要打電話給真的警員
我們真的警員也要想辦法坐待與民眾互動
變成民眾的好朋友讓民眾
隨時打電話都可以找到我們這就對了
我們的宣導就是爲了大家有共識就對了
這樣就可以反詐騙了


_記一座充氣電影院

1.

是如此乃有這緩慢膨脹
立起的
充氣電影院充氣
娃娃之後的概念繼之
而有充氣教堂惡名昭彰
我和他互相告解撫摸進入完畢
想盡辦法
也把彼此的氣放掉

錯就錯在無能阻止
一切類羊皮囊之
渾然若無物之抽長而我是
相信我我真的是在盡可能地
把時間拖長

聽我說馬克思主義自有其嚴謹的推理
浪跡天涯左支右拙大家無法
不與之重修舊好
可你必須明白告訴我——以充飽了氣的觀點——
那異化如之何
那異異化又如如之何
如何消滅生活裏的生活感
如何消滅電影裏的電影感
如果使裸體氣象報告員
因為裸體而更準確地報告氣象

2.

可你要不要先到
我的毯子裏來我說
天氣不夠好但是
相信我我們不會更糟
我會領你先哀悼這夜
為從此將不夠陌生致歉
為可能從此有點愛
和些微眷戀

然後
我會讓你體會一些
相信我
一些
夠美好的
疲倦

於是當我們
穿越
夜中的霧
我會領你觀察
如同我們
如霧裏露宿
那叢叢百合花

它們既不勞苦
也不紡紗

啊歎息的我
我露宿的良人
我仍然不大贊成

祂在電影裏
遭到過分毒打
祂難道不是
也跟所有人一樣
擁有自己的
死亡嗎

美得像百合敞開
美得悵然若失
美到
完全無法
阻止
你贊我的詩
勃起得
有點厲害

3.

卻也就是
如何如何
乃有此一
雄偉跋扈
亂世之盛世
一充氣
電影教堂
其虛幻
不可一世
引領我們上升
引領我們墜落旋轉
牛肉馬面一藥頭
躲在放映間
負責吹氣

4.

所消滅的生活感:

好的我終於決定吃掉
和我交配過的螳螂男現身於
議論紛紛的場合
因為確定凡被吃掉者
又即將被我
重新生出而氣定神閑
他又將迅速吹氣長大
變成我年輕狂野的愛人
勾引我交配
後再度被我吃掉
我為此出席發言
以抒情
取信眾人

從集體受盡折磨的童年
開始說起 那是一大間煩人
的儲物室密不透風一進去
就再也找不到出口
大家以退
為進不停地
找東西找東找西
就重新進入的生活感

生活感:
現今報紙沒事就報導誰與誰上床這事
實在怪透了這報紙不明白自己引起的便意嗎
當它責備電視引起惡意而電影引起睡意
眼看大家不斷自我辯白我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啊
那到底又是誰授意的千百個不願意呢

其企圖不明其意味深長
其善感多愁其百計千方
要不然的話我還滿喜歡
喜歡的人也喜歡我這些事
要不然的話我還滿喜歡先做愛
然後討論馬克思要不然

5.

就先到我的毯子裏來吧
我的充氣天使我說
可憐你的詩都讀到哪裏去了

除了擁有足夠經驗還不夠
還必須沒有足夠經驗

在這之前我答應不釋放任何訊息
但是先到我的毯子裏來吧我說

可憐你都勃起得那麼厲害了
可憐你的詩都讀到那裏去了
6.

萬一我們無法再遇見的話
請記得詩由瘋狂守護

我把句子織成雨衣
請記得我賣雨衣

7.

刻意消滅的
電影感
使得
吃掉他
這件事變得
有點困難
把他吃掉
在他最好的時刻
他技藝洗鍊
心神恍惚的時刻
把他幹掉
No,she needs no lesson

致力消滅的電影感
使得大家花整兩天
才把教堂的氣充滿

8.

聽我說
在這個偉大的
以排泄物當做填充物的時代
我們不該在那麼短的時間內
生產那麼多毫無音樂才華的小孩
要不然的話
我還滿喜歡先看電影
然後做愛
要不然的話
就是相反

9.

No,she needs no lesson阿們
疲倦但願是美好的疲倦阿們
需求更多陌生人和他們無以告人的恐懼阿們
他們的儲藏室密碼他們的政黨立場
他們的性傾向他們正面全裸他們的通情
達理物以類聚他們的眾叛親離阿們
在每一個人都是完完整整一座異國牆壁的年代阿們
在每一個異邦人和他們無窮無盡的親戚遺照阿們
單人傳教士喃喃自語的單人烏托邦
自動寫作亢奮阿們
句子開啟那些潮濕的螺旋陡梯
每一步都踩空又被彈起
飛行毯子裏所有不停運動的物體正以擁擠
表達疏離啊又可以討論疏離如何
令人無計可施如何
令人心蕩神馳只有空中
不眠播音員反覆整個
夜晚非常堅持地
讓音樂介入
她為大家帶來毯子阿們
No,she needs no wisdom

10.

那就至少先讚美一下毯子吧
毯子百密一疏
我們顛三倒四
可沒人覺得格格不入
真的我對他一無所知我保證
我從頭到尾保持黑道的禮貌
而如果不是的話
那是說
如果有愛的話
如果那不是愚笨冒充的話
如果愚笨不是無所不在的話
如果愛已經異化為愛的話
如果異化早已可喜地內化
內化又已辨識出異化如果
如果不是
我技藝洗煉
我守口如瓶
他在我旅行
我結識人們
我無所事事
我姍姍來遲
我先行離去
我把句子
織成雨衣
我賣雨衣


記一座充氣電影院後記

充氣電影院:
巴黎夏末在Parc de la Villette的露天電影節
觀眾攜睡袋薄被毛毯以赴
黃昏時間一瓶紅酒野餐
眼看地上一大灘吃癟的塑料物慢慢充氣
跟夜晚降臨的速度一樣很慢很慢地充飽了氣施施然站起
成以巨大銀幕
天色轉成暗藍觀眾縮進毯子裏三三兩兩躺在草地的露水上
開始看電影至
午夜結束

充氣教堂:
英國一個發明家季麥克發明了一個充氣教堂結婚,賺取教堂使用費。
這座充氣教堂有十四公尺高,十四公尺長,七點五公尺寬。
教堂裏面的風琴、祭壇、講壇、長椅、蠟燭和十字架全都是充氣的。
教堂的窗戶用的是塑料彩繪玻璃,門的兩邊還有充氣天使。
他希望巡迴英國各地,讓新人在教堂裏結婚。
他提供的服務是把教堂送到新人家前面,
讓新人不用離開家就可以結婚,
不過,教會對他的發明並不支持。
英國國教發言人說,教堂不等於教會。
教會的重點是人,教堂只是一種建築。
教堂可以用充氣的,教堂裏的人卻不可以充氣。


_狂放的遺憾俱樂部禱辭

我卷好一根
只需要你為我劃上火柴
而你始終注意力不足
我也一直左盼右顧
如果最終我會遇見你我將要和你
相遇請你務必解釋載歌載舞現場
如何身體被語言翻譯的疏離

請說服我那虛無仍然足以匹配我的
無益告解尤其每嚐一口
蜂蜜我就益發感覺我在偷竊
在那些吉普賽的甜美狂放夜

偷竊那些吉普賽的甜美夜的那些
狂放遺憾夜的瀰漫出水我有時
就真的忘了你
在那天地如寄旅館充滿離奇設計
早早退房的客人帶著旅行翻譯機既不夠
愛他們的鄰居又來不及整理房間
就像剛剛到達的時候
房間整理得一樣那樣的乾淨

你戴起耳機在已經準備好
的歌曲裏你聽自己準備好的歌曲
我豈不知你對歌舞劇
有一套解釋那同時就是
生活悲傷時沒有一套配樂的
解釋我豈不知世人算什麽你當
無意眷顧你豈不預知那些
即將降臨的死大量容易迅速
的死取消遠近透視技法
表面和空間
迅速融為一體

我難道不知
這些全都是爲了用來取代
內心戲世人算什麽如果你
竟然眷顧如果你
今晚降臨庇護

我們卻也必不至若即若離
必為你擺設宴席我必建議
迷迭香燻羔羊排配馬鈴薯泥
啊馬鈴薯泥馬鈴薯泥配一切主食
都如此得體

我們將等你用油
膏了我們的頭我們就要大聲
讚美你了不知所雲到極點了
我們即將變成經典了
你豈不知我們是多麼願意
就此回去如彼羔羊相擁
睡著的夜晚

我們就將聽見你說我愛你們
在那夜晚你說我愛你們如此
聲東擊西如此之言不及義你們
不停吻就像法國電影
你們且不停擁吻
就像那些法國電影


_在那些吉普賽的甜美狂放夜

我看見一隻蜜蜂
繞著一罐蓋緊的蜂蜜飛
徘徊不已無法離開
那是夏天快結束的時候
我把罐子打開
過幾天我發現那隻蜜蜂溺死在蜂蜜裏
夏天對那隻蜜蜂來說結束得多麼奇異
另外一個人把整罐蜂蜜帶走了
他在一個小鎮的露天劇場裏光著身子跳舞
他打開蓋子把蜂蜜挖出來塗抹在自己的身上和地板上
他全身塗滿蜂蜜在滑膩的蜂蜜地板上滑動跳舞
舞還沒跳完觀眾紛紛散去
只剩下我
我看他把舞跳完
把自己舔乾淨
但他絕沒有一隻貓做得好


_Stranger Than Weakness

他們說就聽聽內心的聲音就像風力發電
你就會知道哪些能量正在喚醒沉睡
風越大電力越強能量越純粹
我現在依然不大完全明白他們的意思
我永遠不會想到我會明瞭那樣的事
是說我要變成風嗎
還是風會變成我
我們會在哪裏互相變成呢
Where do they coincide and
  where do they diverge?
我等有人可以解釋這一切
這是表示是我在發電嗎
還有又是誰在沉睡呢
澱粉遇水那樣的
稠起來的
那沉睡
那誰
誰又是那水呢
看到你燦爛微笑
我只能拼命奔跑


_Stranger Than Promise

電梯說
十五樓到了
我問
是嗎
十五樓到了嗎
電視主持人說
謝謝收看再見
我答
噢是嗎要說再見了嗎
是時候了嗎
電梯門說
下次再來
我說會的
下次一定再來
我真的很想再來
提款機吐出錢
它說請妥善保管
我說好的
我答應
我會的
我一定
妥善
我一定
保管


_Stranger Than Rose

透過靈媒展現匱乏(噢玫瑰那是什麼樣的傷口)
同時展現多餘(包裹著那層層柔軟的亞麻布)
展現進入(我在想我們是否能趕上火車)
以及被進入(否則就只能睡在那裏面那多玫瑰深處)
展現癥狀(噢那純粹的矛盾一邊死亡一邊綻放)
展現靈媒自己(噢她的花瓣落盡她已無可復返)
她說她允許自己(她於是一層一層在身上穿裏衣物)
被許多事物穿過(無盡屈服又無盡展露)
圍著她的我們(錯綜複雜之辦上還有一條羊毛披肩)
我們也正在盼望可以彼此穿過(她包裹得如此之好)
我也覺得我們正在無盡閃爍(仿佛那層層布是她的花瓣她的肌膚)
在一條輸送線上同時跳躍(就在她準備離去我聽見有人嘆一口氣)
跳向另外一條輸送線(說如果這整個過程相反就好了)
我們也允許自己(我們看著她離去)
暫時與他人重疊(像所有的玫瑰一樣消失)


_無濟於事的一些事
Pour YM (1966-2009)

你把自己打開全然地敞向
第二天早上你睜開眼睛發現
在你的肚臍下面
有誰放了一把花
早起買花的人正在做早餐
他還買了一打蛋
他用一打蛋攤了一個大蛋餅
用盡了空屋裏剩餘的香料
和結成硬塊的鹽
赤裸著你捧花
你走向赤裸的他

空屋裏還有一個電話答錄機
二十分鐘的錄音帶裏只有馬勒第五
他一遍遍聽。簡陋的錄音座
聽起來就像古斯塔夫馬勒的留言
每隔二十分鐘重播一次
馬勒第五的前二十分鐘
怕不聽了數百遍吧
你至今不知道完整的樂章
你也不想知道

那年的秋天你們擁有的就只是這些
一個廢棄的公寓肚臍下的花束和古斯塔夫馬勒的留言
還有他可以一口氣喝完一公升牛奶
還有你們正在相愛
這些只換來幾行詩
一切無濟於事


_大家覺得憂愁如何?

我說
不要憂愁
你可以動用全人類的憂愁
去包容
然後混合你那憂愁
必須大家沒有憂愁我說
若有叫人憂愁的
你就自己定了主意
不要憂愁

想到與全人類一起憂愁
你就將
不會
如是憂愁
我不但叫你不要憂愁

我也叫自己不要憂愁
我也叫他不要憂愁
就好比騎士面對王后
他要她不必憂愁
他說
我的王后
不必憂愁


_彈不膩蕭邦

常常我想把著這些累積的動作和言語
會把我們帶到哪裏去
要到哪裏哪個時候我們才會忽然明瞭
我們早就已經來到另一回事
和另一個地方

你知道事情常常
沒有一個形狀
除非你能找到一個容器

就像這樣
重力
槓桿
彈簧
八十八個琴鍵
彈不膩
蕭邦

_天上的星海邊的沙
Pour toi

天上的星
海邊的沙
田野百合花
我很抱歉
我很悲傷
我沒有通過


_後記

我遲遲找不到詩集的名字
遲遲無法定稿最後我決定
目錄上的詩每一首都可以
拿來當做詩集的名字而據
以形成的每一種解讀都可
以成立可以懸置可以偏離
是向心的也是離心的只要
一行或是每幾行的錯落浮
現只要你願意甚至每一首
甚至全部我把所有的字都
埋起來埋在表面你的注視
你的呼吸和你的手指會告
訴你這些詩會帶你去什麽
地方我是盲目的但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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